第二天早晨,劉禹衡早上七點半就到了部裡,先在小會議室跟幾位負責考核工作的同志碰了個頭,把當天要跑的路線和注意事項過了一遍,然後帶著人上了車,朝二機部下屬的幾個在京工廠駛去。
第一站是西郊的一家精密機械廠,廠區不大,但裝置齊全,主要承擔軍工配套零件的加工任務。劉禹衡到的時候,廠裡的考核已經開始了。
車間裡機床轟鳴,工人們穿著乾淨的工裝站在各自的工位前,手裡的活兒做得利落而專注,旁邊幾張桌子後面坐著廠裡的技術考官,手裡拿著評分表和秒錶,時不時低頭記一筆。
劉禹衡在車間裡走了一圈,沒有打擾正在操作的工人,只是站在幾個工位旁邊看了一會兒實操過程,又翻了翻考官桌上的評分記錄,跟廠裡的技術負責人簡單交流了幾句。整體情況還算紮實,有幾個七級工的操作水平確實過硬,精度控制得很穩,看得出來是常年在一線磨出來的真本事。
從精密機械廠出來,劉禹衡又去了東邊的一家光學儀器廠。這家廠子規模稍小一些,但承擔的任務不輕,專門負責瞄準鏡和觀測器材的生產。考核現場同樣在進行實操比試,劉禹衡照例轉了一圈,看了幾個重點工位的操作,又跟廠裡的負責人確認了後續名單的彙總時間,才帶著人離開。
兩站跑完,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劉禹衡看了看手錶,正準備安排下午的行程,車剛駛出光學儀器廠的大門,就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幹部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到劉禹衡的車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劉禹衡讓司機停了車,推開車門下來。那人已經走到了跟前,微微欠了欠身,臉上帶著一種客氣而謹慎的笑容:“劉部長,您好。我是一機部辦公廳的曹明,趙部長和黃部長讓我來跟您對接今天下午的行程。”
劉禹衡點了點頭,跟他握了一下手,語氣隨和:“曹主任,辛苦了。一機部那邊今天考核的情況怎麼樣?幾個主要廠子都安排下去了吧?”
曹明連忙點頭,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清單,展開來遞到劉禹衡面前:“都安排下去了,一機部下屬在京的工廠,今天和明天同步進行臨時工級考核。這是今天下午正在考核的幾個廠的名單,主要是這幾家,東城閥門廠、朝陽軸承廠、豐臺工具廠,還有紅星軋鋼廠。”
劉禹衡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目光在最後那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挑了挑眉,抬起頭來看了曹明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曹主任,看來趙部長和黃部長是不想讓我去那幾個國營大廠看啊。你這名單上列的這幾個廠,可都是公私合營過來的小廠子。一機部下屬那些正兒八經的國營大廠,第一機床廠、第二機床廠、重型機械廠,麼一個都沒在你的單子上?”
曹明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太自然的尷尬,乾笑了兩聲,手指在公文包的邊緣上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戳穿了之後的含糊:“這個……趙部長和黃部長說,那幾個大廠今天考核的人手比較多,現場有些亂。再說了,那幾個廠的高階技工本來就吃緊,要是全被您挑走了,一機部這邊下半年的生產任務怕是要吃緊。所以趙部長說,先請您看看這幾家,回頭再商量後續的名單。”
劉禹衡聽完,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隨意:“行了行了,我明白,我今天就按你這份名單跑。不過你跟趙部長和黃部長說清楚,我這次是奉上面的命令來的,不是我自己要挑人。這次是上面壓下來的死任務,我這邊缺人,他們那邊就得支援。回頭要是上面催起來,可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
他說著把那份清單摺好放進公文包裡,又拍了拍曹明的肩膀:“走吧,先去紅星軋鋼廠看看。再說了,我怎麼也不可能把那幾個國營大廠的人都給帶走啊,要是把那幾個國營大廠的高階技工一網打盡了,我怕趙部長明天就得親自殺到我們二機部來找我算賬。”
曹明被他這話說得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應了兩聲,轉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兩輛轎車一前一後地駛出光學儀器廠的門口,沿著街道朝紅星軋鋼廠的方向駛去。
車子到軋鋼廠門口的時候,劉禹衡遠遠就看到廠門口站了一排人。
車子停穩,劉禹衡推開車門下來。王書記和楊廠長立刻迎了上來,王書記先伸出手來,跟劉禹衡握了一下,語氣熱絡又得體:“劉部長,歡迎來我們軋鋼廠指導工作。您能來我們廠,是我們的榮幸。”
楊廠長也在旁邊點頭附和:“劉部長,一路上辛苦了吧?我們廠裡準備了點便飯,您先歇歇腳,有什麼指示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劉禹衡跟他們握了手,目光在兩人身後那一排人臉上掃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楊廠長臉上停了一瞬,又在站在後排的一個四十來歲的幹部臉上掠過。
劉禹衡認識他,李懷德,軋鋼廠後勤部的主任,現在還沒什麼顯眼的地位,但劉禹衡心裡清楚,再過幾年,這個人會在這座廠子裡搞出不少風浪來。他把目光收回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心思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壓了下去。
王書記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客氣:“劉部長,先去辦公室坐坐吧,我們簡單彙報一下廠裡的情況。”
劉禹衡直接擺了擺手,語氣乾脆:“不坐了,直接去工級考核現場看看。彙報的事回頭再說,今天主要是看考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