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想來想去，覺得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趁老大哥專家還在、還沒有徹底翻臉之前，把他們手頭掌握的技術資料儘可能地複製留存下來。哪怕將來真的鬧翻了、人撤走了，只要資料在手，咱們自己還能慢慢消化、慢慢研究，不至於從零開始。
所以他把這個想法整理成了一個書面的方案，報給了宋部長。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利用過年這個特殊節點，大多數單位都會舉辦內部聚餐和慶祝活動，人心比較放鬆，正好是一個不容易引起警覺的視窗期。可以藉著這個時機，以技術資料歸檔整理為名義，把所有能接觸到的檔案都複製一份備用。
他當時報上去的時候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涉及跟老大哥的關係，上面會不會覺得他太過敏感，他拿不準。但現在看來，上面的判斷比他想象的還要果斷。
宋部長看著劉禹衡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心裡已經轉過來了，便繼續說道：“方案已經批了。上面決定，趁著過年放假這幾天，把主要專案目前掌握的所有技術資料都複製一份備份。另外，內務那邊也會全力配合我們的這次行動。”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強調接下來的話：“所有的檔案複製之後，直接交由內務部儲存。視情況再決定到底拿不拿出來、什麼時候拿出來、以什麼方式拿出來。這些都是高度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劉禹衡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地應了一聲：“明白。”
宋部長伸手指了指桌面上攤開的一份提綱，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批註，字跡簡潔利落：“具體的工作安排，按輕重緩急分了三個梯隊。第一梯隊是跟原子能相關的所有材料，包括設計檔案、工藝引數、實驗資料、裝置圖紙，優先處理，不能有任何遺漏。第二梯隊是導彈技術和高精密機床相關的資料，這兩塊同樣重要，但緊迫程度比原子能稍低一些，排在第二批次。第三梯隊是剩下的所有一般性技術資料和專案文件，按照計劃最後處理。”
劉禹衡聽完，沒有猶豫，立刻站起身來：“宋部長，我這就去內務那邊對接。今天就可以開始動手，不能拖。”他說著已經準備轉身往外走了。
宋部長擺了擺手，叫住了他：“不用你跑一趟了。內務那邊已經派人過來了，就在走廊盡頭的會議室等著。他們來了一個副部長帶隊，帶了幾個同志過來，直接在咱們二機部辦公，省得來回奔波浪費時間，也減少了不必要的接觸。”
劉禹衡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宋部長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轉化成了瞭然。他點了點頭：“那更好。我這就過去跟他們碰個頭。”
他轉身出了宋部長的辦公室，沿著走廊朝盡頭走去。二機部大樓裡比平時安靜了許多，大多數辦公室的門都關著，走廊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迴響著。他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會議室門口，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會議室裡坐了好幾個人。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幹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容方正，目光沉穩，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一份資料夾。他身邊坐著兩位年輕人，一人面前攤著一臺打字機，另一人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記錄本，看樣子都是隨行的文書人員。靠門的位置還坐著一個人，穿著便服，面容普通，但坐姿筆挺，一看就是有特殊背景的人員。
劉禹衡走進來的時候，那位五十多歲的幹部抬起頭來，放下手裡的資料夾，站起身來朝劉禹衡迎了兩步，主動伸出手來：“劉部長，久仰大名。我是內務部的曾江，這次的任務由我帶隊負責。”
劉禹衡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沉穩，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曾副部長，幸會。”
兩人在會議桌兩側坐下來，曾江把面前那份資料夾推到了劉禹衡面前，聲音帶著一種內務人員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沉穩：“劉部長，我這邊的情況先跟您通個氣。目前我們內務部已經同時派出了幾個小組，分頭前往幾個主要的研究所和大型工廠。人員已經到位了，器械和裝置也都提前準備好了，就等著地方上配合行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禹衡臉上，語氣帶著一種明確的請求：“各個廠區的領導那邊，還需要您幫忙打個招呼。畢竟我們內務部的人突然出現在廠裡，如果廠裡的領導不清楚情況、不配合的話，事情就容易卡殼。您跟幾個主要廠區的負責人都有工作關係，由您這邊先遞個話，我們的人到了之後就能直接開展工作，省去不必要的溝通環節，還能減少暴露的風險。”
劉禹衡沒有猶豫，立刻答應下來：“沒問題。我會親自給幾個重點廠區的負責人逐一打電話，說明情況。另外，我給下面辦公室的人交代一聲，讓他們也做好配合工作。你們的人到了之後，直接聯絡廠裡的廠長或技術副廠長就行，他們那邊會全力配合。”
曾江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神色，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就好。那咱們就按計劃行事。今天下午就開始，先從第一梯隊的資料入手，爭取在一天之內把最核心的部分都複製完成。”
劉禹衡站起身來，伸出手跟曾江又握了一下：“好，我這就去打電話安排。您這邊隨時有什麼需要，直接讓人來找我就行。”
他走到一旁的辦公桌前坐下來，拿起桌上那部黑色電話的聽筒，搖了一下手柄，開始撥打第一個廠區的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傳來一聲帶著年味兒的“喂”，劉禹衡的聲音平穩地響了起來，帶著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幾年之後已經習慣了的、不動聲色的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