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在會議室裡最後核對了一遍當天的進度清單,確認幾個重點廠區的資料複製工作都已經順利啟動,沒有出現明顯的梗阻,這才合上資料夾站起身來。
他走到曾江面前,主動伸出手去:“曾部長,今天辛苦你們了。第一天的工作進展還算順利,後續幾天還得繼續麻煩你們。我這邊該打的招呼都打過了,各廠區那邊如果有任何配合上的問題,您隨時讓人來找我,我來協調。”
曾江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微微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例行公事但不容忽視的認真:“劉部長,今天的工作確實進展順利,這離不開您的配合。不過我還是得照例提醒一句,今天咱們做的這件事,涉及的範圍和層級您心裡清楚。所有參與人員的保密紀律,希望您這邊也再強調一遍。”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參與的人更是要管住自己的嘴。一旦走漏了風聲,不光咱們前期的部署白費了,後續的局面也會變得非常被動。”
劉禹衡的神色認真了幾分,點了點頭,聲音沉穩:“曾部長放心,保密的事情我心裡有數。今天參與的各廠區負責人都是經過篩選的,二機部這邊參與的工作人員也都是信得過的老人了,該籤的保密協議都已經簽過了。後續如果再擴大範圍,我會提前跟您這邊通個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件事事關重大,我知道輕重。”
曾江這才鬆開手,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神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會議桌前,重新翻開了那份厚厚的資料夾。劉禹衡也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出了會議室,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
他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正好迎面碰上了宋部長。宋部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大衣,正從二樓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看樣子也是剛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準備離開。他看到劉禹衡,腳步放慢了一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忙完了?那邊進展還順利吧?”
劉禹衡側身讓了半步,跟宋部長並肩朝樓下走去,一邊走一邊答道:“順利。曾部長帶了幾個得力的同志過來,第一批資料的複製已經開始了,幾個重點廠區那邊也都打了招呼,沒有出現什麼阻礙。”
兩人一起走下一樓大廳,推開大樓的門,傍晚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臘月三十特有的那種乾冷和清冽。
宋部長在臺階上站定,回頭看了劉禹衡一眼,腳步沒有急著往車那邊走。他沉吟了片刻,像是斟酌著措辭,然後開口了:“禹衡,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說一聲,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上面最近在討論一些幹部的調整方案,其中有提到東北局那邊,我可能會被調到那邊去。”
劉禹衡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側過頭來看著宋部長,目光帶著幾分意外和探詢。
宋部長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你不用急著接話,我也就是給你透個底。你在二機部這幾年幹得不錯,幾個重要的專案都推進得穩妥,尤其是你前一陣報上來的那個備份方案,這次上面能這麼幹脆地批下來,說明他們已經認可了你的判斷力。”
“如果明年的局勢真的像你之前判斷的那樣惡化下去,今天的這件事就會成為你履歷上一個很重要的加分項。到時候,你在部裡的排名往前挪一挪,甚至——”他頓了頓,目光在劉禹衡臉上停了一瞬,“接我的位置,也不是沒有可能。”
劉禹衡聽了這話,連忙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謙虛和推辭:“宋部長您這話說得太早了。我也就是恰逢其會,趕上這個機會了而已。要不是您在上面頂著,我這個方案能不能批下來都是兩說的事。接您的位置這種事,我現在想都沒想過。”
宋部長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就隨口一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大過年的,趕緊回家吧,家裡人等著呢。”
他說完轉身朝停在門口的車走去,彎腰鑽進了後座,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傍晚的安靜裡顯得格外清脆。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了二機部的大門,尾燈在暮色中漸漸變小,拐過路口就看不見了。
劉禹衡站在臺階上,目送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轉身朝自己那輛伏爾加走去。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等著了,他彎腰坐進後座,車子發動,平穩地駛出二機部大院,匯入了臘月三十傍晚安靜下來的街道。
他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街燈和行道樹影上,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宋部長剛才那番話。
他微微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帶著幾分複雜的笑意。說實話,他現在就算真的有機會,也不太想接宋部長的位置了。
他記得太清楚了。明年夏天,廬山那邊會有一場風暴。他一個小小的副部長,級別上剛好夠不著參會門檻。
可如果他接了宋部長的位置,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部委正職十有八九會出現在參會人員名冊上,到時候他就不得不去。不去不行,去了更不行。那裡面的暗流湧動,他一個從後世過來的人太清楚了。那種級別的旋渦,捲入其中的人,沒有幾個能全身而退。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思緒又飄遠了一些。他想到了更遠的那十年。他需要一條退路。
孔捷那邊是個好去處。東北邊防,天高地遠,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躲到那邊去,有老戰友照應著,就算真的被下放到什麼地方勞動改造,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再說了,按照原本的劇情,孔捷基本沒怎麼受影響,庇護他們一家,也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困難,而且自己雖然改變不了大方向,但是保住他們一家還是綽綽有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