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辦事大廳,一股混合著紙張和消毒水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大廳不大,約莫有百來平方米,一側是幾個視窗,視窗上方掛著“接待”“法律諮詢”“投訴受理”“政策解釋”等標牌。
另一側是幾排塑膠座椅,坐著七八個正在等待的群眾,有的手裡拿著材料低頭翻看,有的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有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視窗的方向,臉上帶著焦灼和期待交織的表情。
林景聰帶著人走進來的時候,大廳裡原本低微的交談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驟然安靜了一瞬。那些正在等待的群眾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目光帶著好奇和打量落在這一行人身上。
這幾個人穿著整潔得體,步伐穩健,氣質跟普通老百姓明顯不太一樣,一看就不是來辦事的。
視窗後面的工作人員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有人停下手中的筆抬頭張望,有人低聲跟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到兩分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大廳側面的走廊傳來。一個四十多歲、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外套的扣子還沒來得及繫好,顯然是從裡面某個辦公室匆忙跑出來的。
他快步走到林景聰面前,微微弓著腰,語氣帶著一種既緊張又恭敬的熱情:“幾位領導好,我是雙峰縣信訪局的局長尹田。請問幾位是……”
林景聰沒有急著表明身份,只是側過頭看了陸明輝一眼。
陸明輝會意,向前邁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作證件,翻開,遞到尹田面前,語氣不高不低:“你好,我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這位是林景聰省長。”
尹田整個人當場就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嘴唇哆嗦了兩下,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林……林省長?您怎麼……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也好準備準備……”
林景聰擺了擺手,語氣放得隨和而自然:“不用準備,我就是路過,下來隨便看看。你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因為我們來了就特意安排什麼。”
尹田連連點頭,但整個人顯然還沒有完全從“省長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震驚中緩過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儘量正常一些:“林省長,您這邊請,我給您介紹一下我們雙峰縣信訪局的基本情況……”
林景聰沒有打斷他,隨著他的指引在辦事大廳裡走了一圈。尹田介紹得不算太差,條理還算清楚,語氣也儘量控制得平穩,從信訪局的人員編制到每年的接待量,從信訪事項的分類佔比到重點問題的處理進展,基本涵蓋了信訪工作的主要方面。
林景聰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但他真正注意的,不是尹田說的那些話,而是那些正在等待的群眾臉上的表情。他走到一排塑膠座椅旁邊,在一個四五十歲、穿著舊夾克、手裡攥著一沓材料的中年男人旁邊停了下來。
那男人正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材料,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一層警惕和審慎。
林景聰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不像是領導在問話的溫和:“老鄉,你是來反映什麼問題的?”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林景聰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個人的身份。那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語氣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怨氣:“我是來反映河道汙染的事。縣北邊那條河,這幾年水越來越渾,味道也越來越大。我們村子就在河邊上,以前吃水都靠那條河,現在根本不能喝了,連洗衣服都不敢用那個水。找過鎮上幾次,沒人管,說這事歸縣裡管。來縣裡找了幾回,說正在處理、正在研究,研究了快一年了,還是那個樣。”
“我家裡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每天喝水都得從鎮上買桶裝水,一桶十塊錢,一個月光喝水就得花好幾百。我們莊稼人,哪來那麼多錢?這日子還怎麼過?”
林景聰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那人說完了之後,又問了一句:“你反映過幾次了?信訪局這邊有沒有給你正式的答覆?”
那男人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已經失望了太多次之後的麻木:“三次了。頭一回來,說讓我回去等訊息。第二回來,說正在調查,讓我彆著急。第三回來,說這事涉及到幾個部門,正在協調,讓我再耐心等等。等來等去,就是沒有個結果。”
林景聰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你留個聯絡方式吧。這件事我幫你問問。”
那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有料到這個坐在他旁邊的陌生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有些遲疑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你是……”
林景聰站起身來,語氣依然平和:“我是省裡來的。你的問題我會讓人跟進。”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著大廳另一個方向走去。
林景聰又走到大廳另一側,在一個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羽絨服的年輕人面前停了下來。
“同志,你是來反映什麼問題的?”林景聰用同樣隨和的語氣問道。
那年輕人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林景聰,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跟著的陸明輝和兩個保衛人員,像是有些遲疑。但他沉默了兩三秒鐘,還是開口了:“我是來反映欠薪的。我在縣城這邊的一個建築工地上幹活,幹了快半年了,老闆一直拖著不給錢。我找過勞動監察大隊,他們讓我填了個表,說會處理,然後就沒下文了。我又去找了幾次,他們說正在協調。快過年了,我家裡兩個孩子等著錢買新衣服,我爸媽身體不好還要吃藥,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林景聰的目光在那幾張被反覆翻閱過的紙上停了一瞬:“你在這裡幹半年了,被欠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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