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輝沉吟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緩緩開口：“我聽到一些傳言。有人說沙瑞金書記之所以一直沒動這座美食城，是因為這座美食城當年是高育良書記親手審批的。沙瑞金書記想用這座美食城作為籌碼，以此來向高育良書記施壓，逼高育良書記在某些事情上表態或者讓步。”
林景聰聽完兩人的回答，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你們想的還是不夠深。”
兩人同時微微一怔，目光帶著一層更認真的專注落在林景聰身上。
林景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朝著月牙湖的方向：
“先說小周剛才提到的趙立春。沒錯，趙立春確實還有能量，他雖然在二線了，但他的老部下、老關係還在各個崗位上坐著。可你們想過沒有，趙立春已經退居二線了，他的政治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他會把自己僅剩的那點人脈和資源，耗費在一個無關緊要的美食城上面嗎？為了保一個趙瑞龍的商業專案，去跟沙瑞金正面硬扛？他不會的。趙立春是個精明的人，他比誰都清楚，他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保人，而不是保專案。為了一個美食城去消耗自己最後的政治資本，這種虧本的買賣他不會做。”
陸明輝微微點頭，顯然在消化這個判斷。
林景聰又轉向周安：“至於高育良，那就更簡單了。高育良不會搭理一個美食城的死活。哪怕是趙瑞龍的生意，哪怕這座美食城當年確實是他親手審批的，那又怎麼樣？”
“七八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環保政策還沒現在這麼嚴，那個時候國家對餐飲汙水排放的標準還沒現在這麼高。你拿現在的政策標準去追責七八年前的審批行為，這成什麼樣子了？用本朝的劍去斬前朝的官？”
他說完這一段，停了下來，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所以你們剛才那些猜測，方向是對的，但深度還不夠。沙瑞金到現在還沒動這座美食城，真正的原因不在於趙立春也不在於高育良。”
陸明輝微微傾身：“那省長覺得，沙書記的用意是什麼？”
林景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推敲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我也只能說個大概”的審慎：“我猜得也不一定準。但我傾向於認為，沙瑞金可能是想讓高育良主動來找他自己承認錯誤。”
陸明輝微微一怔：“主動來找沙瑞金書記承認錯誤？”
“對。”林景聰點了點頭，“沙瑞金是讓高育良自己主動來找他坦白、認錯、表態。這樣一來，他既爭取到了高育良這位省委副書記，也能給自己的反腐工作開啟一個口子，還能在以後的常委會中佔據主動權，畢竟高育良身後是漢東的整個政法系統，還有現任省委常委，呂州市委書記這個老部下。”
他頓了一下，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微妙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弧度：“不過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大機率是顧此失彼了。上面派沙瑞金來漢東，是讓他來反腐敗的，是讓他來拿人的，是讓他來開啟局面的。可他到漢東這麼長時間了，一個人還沒抓到，一個企業還沒關停。”
“要是你們是上面的主官，派了一個人去下面負責反腐，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還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你們對這個人的印象能好到哪裡去？”
他說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語氣微微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種總結的意味：“所以我剛才說，做事一定要分清主次。有些東西可以緩一緩、拖一拖，但有些東西必須果斷出手。哪怕為此失掉一些利益、失掉一些先機，也無所謂。”
陸明輝和周安同時點了點頭。兩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受教了”的鄭重。
林景聰這番話看似是在分析沙瑞金和美食城的關係，但實際上傳遞出來的是一種更加根本的方法論，關於主次、關於取捨、關於在複雜的局面中如何做出正確的判斷。
林景聰看著兩人那副認真思索的表情，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行了，不說了。走吧，去呂州市委看看。來了呂州一趟，總不能連市委的大門都不進。明天一早，我們去巖臺。”
陸明輝和周安連忙跟上他的腳步，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面。
......
傍晚，京州，西郊的山水莊園附近，一條不起眼的馬路旁邊，幾輛警車停在路邊。
趙東來靠在一輛轎車的車頭旁，雙手抱臂，目光穿過暮色落向遠處山水莊園那扇雕花鐵門的方向。
遠處傳來了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一輛檢察院的車沿著馬路駛來，速度不快不慢，在接近趙東來所在位置的時候減速靠邊，穩穩停在了警車的後面。車門開啟，侯亮平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來到趙東來面前之後，侯亮平問了一句：“趙局長，一切都準備好了？”
趙東來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侯亮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朝著他身後掃了一圈，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審慎的、不太確定的詢問：“侯局長，反貪局那邊，就你自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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