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推開季昌明辦公室門的時候,已經快上午十點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有些亂,眼窩微微發青,顯然昨晚一整夜都沒有閤眼。
他打了個哈欠,邁步走進辦公室,姿態隨意得像是走進自己家客廳一樣,連門都沒關嚴實就徑直朝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走去。
“老季,大清早的,有什麼著急的事情啊?我這邊昨晚熬了一整夜,剛眯了一會兒就被你電話叫來了。”侯亮平一邊嘟囔著,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還順勢把腿翹了起來,靠進椅背裡,一副“我還沒睡醒你最好快點說”的表情。
季昌明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侯亮平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靠在椅背裡,目光帶著一種冷峻的、壓迫性的審視直直地釘在侯亮平臉上。
侯亮平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腿不自覺地放了下來,身體也微微坐直了一些,但嘴上還是帶著那副渾不在意的語氣:“老季,你別這麼看著我啊,到底什麼事你倒是說啊。”
季昌明依然沒有開口,目光像是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一動不動的。侯亮平被他看得越來越不舒服,感覺那股目光像是要把自己從頭到尾剝開來審視一遍似的。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尷尬和掩飾:“老季,你有什麼話就說唄,這麼盯著我,我怪不自在的……”
季昌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冷意:“站起來。”
侯亮平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讓你站起來。”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季昌明那張鐵青的臉,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訕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尷尬和掩飾,然後嘴裡嘟囔著站起身來:“行行行,我站起來還不行嘛……”
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層“現在可以說了吧”的詢問看著季昌明,那副隨意的姿態在季昌明面前終於收斂了一些。他倒是想看看,季昌明這麼一大早就把他叫過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季昌明這才開口了:“侯亮平,你調查陳清泉,為什麼不向我彙報?誰讓你用京州市局的審訊室審訊一個副廳級幹部的?你知不知道陳清泉是什麼人?”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顯然沒有預料到季昌明一開口就是這麼直接的質問。
他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季昌明已經繼續往下說了:“高育良書記的問責電話都已經打到我這裡來了。你知道高書記在電話裡是怎麼說的嗎?他說你們省檢察院是怎麼回事?審訊一個副廳級幹部都不用跟省委彙報了?你們想幹什麼?”
“侯亮平,你讓我怎麼回答?我該怎麼跟一個省委副書記解釋,說我們反貪局的副局長在外面接私活、當獨立大隊?”
侯亮平聽到“高育良的問責電話”這幾個字的時候,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乎捕捉不到的亮光。他心裡非但沒有覺得緊張,反而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測一樣,隱隱升起一絲興奮。
高育良這麼著急,這麼憤怒,只能說明一件事,陳清泉手裡一定掌握了不少關於高育良的材料,要不然高育良怎麼會這麼急著打電話來問責?他越是著急,就越說明陳清泉的價值大。
侯亮平正沉浸在自己的判斷裡,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走神的狀態,嘴角還微微翹著。
季昌明看著他那副出神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又往上竄了一截。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侯亮平!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調查陳清泉為什麼不彙報?”
侯亮平被這一拍震得回過神來,連忙收起了那層走神的表情:“老季,你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京州市局那邊昨晚在山水莊園搞臨檢掃黃,正好抓到了陳清泉嫖娼的現行。趙東來打電話通知了我,說情況比較緊急,讓我過去看看。我一想,時間都那麼晚了,再跟你彙報也來不及了,就直接先去京州市局那邊瞭解了一下情況。”
季昌明聽到這番解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帶著一種“你當我是三歲小孩”的銳利:“來不及彙報?侯亮平,你哄三歲小孩呢?”
侯亮平被這番話堵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套說辭站不住腳,但他也沒打算真的靠這個說法矇混過關,只是給季昌明一個臺階下而已。可季昌明顯然連這個臺階都不願意接。
季昌明盯著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後換了一個方向追問:“京州市局那邊有證據表明陳清泉貪汙受賄了?如果沒有,你憑什麼以反貪局副局長的身份去審訊他?嫖娼是治安問題,是生活作風問題,還輪不到你一個反貪局的副局長出面。你告訴我,你審訊陳清泉的法律依據在哪裡?”
侯亮平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嘟囔了一句:“調查一下不就有了嘛……反正陳清泉嫖娼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順著這條線往下挖,肯定能挖出東西來……”
季昌明的臉色徹底鐵青了。他霍然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落在侯亮平臉上:“你把程式當什麼了?你把組織紀律當什麼了?你想查就查,想審就審,那還要請示彙報幹什麼?還要審批手續幹什麼?侯亮平,你是在辦案還是在搞個人行動?”
侯亮平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激得也有些不耐煩了,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季昌明已經擺了擺手,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你不用跟我解釋了。等以後你自己跟高育良書記解釋吧。我最後告訴你一件事,只要京州市局那邊沒有正式將陳清泉的案件移交過來,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一兵一卒都不會調動。你侯亮平願意調查,那是你侯亮平的個人行為,跟省檢察院反貪局無關。你聽明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