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林景聰的車子駛出了呂州市區,林景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但沒有在看那些風景。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呂州的那些見聞,也在轉著京州那邊剛剛傳來的陳清泉的訊息。
旁邊的陸明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便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陸明輝壓低聲音開口了:“省長,陳清泉畢竟是高育良書記的前秘書,跟了高書記那麼多年,手裡多少會有些東西。這次他被抓了,高育良書記那邊會不會有什麼動作?”
林景聰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腦子裡把漢東目前的棋局重新鋪開來審視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他偏過頭看了陸明輝一眼:“我記得你之前跟我彙報過,沙書記明天要去林城調研?”
陸明輝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是的,省長。沙書記明天要去林城。辦公廳那邊已經在協調行程了,說是要去林城的經濟開發區和高新區看一看,還要走訪幾家重點企業。”
林景聰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帶著幾分瞭然和篤定的弧度:“那這下沒跑了。高育良肯定會有動作。”
陸明輝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目光帶著一層認真的探究:“省長,您是說……高育良書記會藉著陳清泉被抓這件事來做文章?”
林景聰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座椅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緩緩開口:“你想想,沙瑞金去林城調研,這代表什麼?”
陸明輝沉吟了片刻,腦子裡快速轉著林城在漢東政治版圖中的位置。林城是李達康曾經主政過的地方,那裡的幹部從上到下幾乎都是李達康當年提拔起來的人。
沙瑞金去林城,不管表面上打著什麼旗號,在任何一個瞭解漢東政治生態的人看來,這都是一次意味深長的舉動。
“沙書記去林城……要麼是對李達康動手,要麼是向李達康丟擲橄欖枝。”陸明輝說出了自己的判斷,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和不確定,“但這兩種可能性差別很大,省長您覺得是哪種?”
林景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你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的意味:“你覺得呢?”
陸明輝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篤定了一些:“我覺得……是後者。如果是前者,沙書記應該不會親自去林城。他要動李達康的人,直接在省裡動手就行了,沒必要大張旗鼓地跑到李達康的地盤上去。他去林城,反而說明他是想跟李達康那邊的人接觸,是想透過這個舉動向李達康釋放某種訊號。”
林景聰微微點頭:“你判斷得不錯。我也認為是後者。”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上:“沙瑞金去林城,說明他已經在考慮拉攏李達康了。這對高育良來說,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訊號。如果沙瑞金真的跟李達康達成了某種默契,那高育良在漢東的處境就會變得極其被動。”
陸明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您的意思是,高育良書記會因為這個動作而採取反擊?”
林景聰靠在座椅裡,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推演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節:“高育良這個人,他不是那種會坐以待斃的人。他最愛看的是明史,尤其是從嘉靖到萬曆年間的那段歷史。他對那段時間裡權力博弈的理解,比大多數人都要深。”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借力打力。一個熟讀權謀歷史的人,不會在對手出招的時候等著捱打。”
陸明輝聽到這裡,忍不住多看了林景聰一眼。他聽出了林景聰剛才那番話裡埋著的一層更深的東西,不止是在分析高育良可能的反應,也是在用一種更含蓄的方式表達他對高育良手腕的評估。
陸明輝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只有兩人之間才會有的直白和審慎:“老領導,那您的態度呢?如果高育良書記真的動手了……我們站在哪一邊?”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林景聰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景色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又像是在把自己心裡已經盤算了很久的判斷說出來:“我自然是希望他能安穩落地的。”
“高育良畢竟是我的老師。當年我在漢東大學讀書的時候,他教過我課,對我不錯。後來我跟著季平書記離開漢東,這層師生關係雖然淡了,但畢竟還在。如果他能安安穩穩地退下來,體面地結束自己的政治生涯,那是我最願意看到的結果。”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微沉了一些,帶著一種現實的分量:“但究竟能不能實現,還要看他後續的態度,以及……他能不能和趙家徹底切割。如果他繼續跟趙家綁在一起,如果他不願意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那我再想保他,也是有心無力。官場上有些事情,不是靠人情就能解決的。”
陸明輝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林景聰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著那些不斷後退的田野和村莊,腦子裡開始重新審視自己來漢東之後的每一個判斷和每一個動作。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在鵬城接到調令的時候,王書記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漢東需要一個人穩住經濟、穩住社會、穩住大局,讓沙瑞金能夠放手去幹他該乾的事,讓漢東不至於在反腐的過程中出現大的震盪和失控。這個任務,他接下了,也一直在按照這個方向在執行。
但他心裡也清楚,穩住大局這個說法,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遠不止“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這麼輕鬆。
它意味著要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找到一個平衡點,既不能過度介入沙瑞金和趙家之間的鬥爭,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既要讓各方都看到自己的存在和分量,又不能讓人覺得他是在插手別人碗裡的東西。這個分寸的拿捏,遠比任何具體的工作都要考驗人的政治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