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走在最前面,依然保持著均勻的節奏。他聽到了身後那些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腳步微微放慢了一些,但沒有完全停下來。他又往上走了大約五六分鐘,直到看到一個相對開闊的平臺,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身後的眾人。
那幾個年輕人正扶著膝蓋、彎著腰喘氣,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努力控制但還是掩藏不住的疲憊和狼狽。一個叫小劉的年輕人甚至直接蹲在了地上,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山間的空氣,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
林景聰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們這身體可不行啊。這才走了多遠?半個小時都不到,就累成這樣了。我這個快五十歲的老頭子還沒覺得怎麼著呢,你們這些年輕人倒先不行了。以後可得好好加強鍛鍊,不能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把身體都坐垮了。”
那幾個年輕人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劉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還帶著喘息的斷續:“省長說得對……我們平時確實鍛鍊太少了……以後一定加強……”
另外幾個人也紛紛點頭附和,有人擦著額頭上的汗,有人擰開礦泉水瓶灌了兩口,有人苦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對自己的體力狀況也有些無奈。
林景聰看著他們那副又累又不好意思的樣子,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不用這麼緊張。我就是隨口一說,不是批評你們。咱們出來調研,又不是出來拉練,走到哪裡算哪裡,累了就歇會兒,不急。”
眾人聽到這話,明顯鬆了一口氣,各自找地方坐下來休息。有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有人靠著樹幹站著,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撥弄著地上的落葉。
林景聰也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坐下來,接過陸明輝遞過來的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目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影望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輪廓,沒有說話,像是正在想著什麼。
休息了大約十分鐘,林景聰率先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行了,歇夠了,繼續走吧。咱們不著急,慢一點沒關係,但今天一定要到上面看看。”
眾人也陸續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裝。隊伍繼續沿著山路向上攀登,這一次的速度比剛才稍微慢了一些,但節奏更加均勻。
又走了大約三四十分鐘,山路在一個拐彎處變得相對平緩了一些。路面寬闊了不少,兩旁的樹木也稀疏了一些,視野漸漸變得開闊起來。林景聰走到路邊一處視野較好的位置,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那片逐漸變得稀疏的樹林,望向遠處那些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泛著金光的山脊和山谷,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明輝跟了上來,在他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朝遠處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其他人也陸續到了,三三兩兩地散在周圍,有人也學著林景聰的樣子望向遠處,有人低頭看著腳下的山路,有人安靜地站著,等著林景聰開口。
林景聰站在那裡,目光依然望著遠方,像是看到了什麼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像是在對身旁的陸明輝說話,又像是在對面前的群山說話,帶著一種喃喃自語的意味:“這就是祁同偉當年身中三槍的地方。”
話音落下之後,周圍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接話,甚至沒有人敢動一下。那幾個年輕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著林景聰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明輝站在林景聰身邊,也沒有接話。他心裡清楚,祁同偉的往事在漢東政壇上並不是什麼秘密,當年那個被髮配到孤鷹嶺鄉司法所的年輕人,為了調離這個山溝,主動申請調入了緝毒隊,在一次執行任務時身中三槍,險些犧牲,後來被評為緝毒英雄,在全省範圍內獲得過表彰。
這些事情,在漢東官場上幾乎是人人皆知的故事。但知道歸知道,在這種場合下,沒有人敢輕易開口評論。
林景聰似乎也沒有指望任何人接話。他依然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遠方那些被山影和樹影交錯覆蓋的輪廓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風從山谷間吹上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吹動他外套的下襬和鬢角的髮絲,但他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可以了”的平靜和簡潔:“走吧,下山。”
眾人微微一怔,有人顯然沒有預料到林景聰會這麼快就決定下山,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有人看了一眼剛才林景聰注視的方向,又看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找到什麼答案,但什麼也沒有找到。那幾個年輕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裡帶著一層“這就完了”的困惑。
陸明輝跟在林景聰身側,一邊順著山路往下走,一邊側過頭看了一眼林景聰的表情,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問道:“省長,您今天上來……就是想看看祁同偉廳長當年成英雄的地方?”
林景聰的腳步沒有停頓,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嘆息的複雜:“算是吧。”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依然平穩,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下山路上,像是在對著腳下的山路說話,又像是在對著跟在身後的所有人說話:“你們都在省委省政府工作了好幾年了,祁同偉那些風流韻事,想必也都有所耳聞吧?”
這話一齣,跟在後面的幾個人明顯都微微頓了一下。沒有人敢接話,在省委省政府工作多年的幹部都明白一個基本的道理,省長可以隨便評價一個人,可以調侃、可以評論、可以說任何話,但那是在他的級別和位置上才擁有的特權。
他們這些普通幹部,哪怕心裡有再多的想法,也不敢在公開場合接這種話茬,更不敢隨意評價一個正廳級的現任領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