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他當然知道田國富會問這件事,也提前在腦子裡準備了一套說辭,但被這樣直接地、毫無鋪墊地問出來,還是讓他那一瞬間的底氣有些不足。
他定了定神,連忙開口解釋:“田書記,這件事真的是事發突然。我當時正在外面辦事,是趙東來打電話通知我,說京州市局在山水莊園掃黃抓到了陳清泉,讓我趕緊過去看看。我一想,這個機會不能錯過,就趕過去了。到了之後才知道事情的具體情況,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再向您彙報了,我就……”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解釋還不夠充分,又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了,我也有自己的問題,立功心切,沒有及時跟您聯絡,這是我的錯。我應該第一時間跟您溝通的。”
田國富沒有立刻接話。他依然靠著椅背,目光帶著一種“你繼續說,我聽著”的冷意看著侯亮平,等他全部說完了,辦公室裡又安靜了兩三秒鐘,然後田國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嘲諷:“侯亮平,你這種話以後就不要說了。我聽了都感覺侮辱智商。”
“趙東來是什麼人?他是李達康的頭號心腹。京州市局的局長,李達康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整個漢東誰不知道?你前段時間才查了李達康的夫人歐陽菁,還被李達康設了個局背了個處分。你告訴我,趙東來抓到陳清泉之後特意通知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
侯亮平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層急切:“田書記,我......我當時真的沒有時間多想……”
田國富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幾乎不耐煩的冷硬:“你不用跟我解釋了。鍾家來漢東之後,和李達康是合作還是鬥爭,和高育良是合作還是鬥爭,都不是你這個小小的反貪局副局長能做主的。連我自己在這些事情上都要斟酌再三,還要跟鍾正國部長商量才能做決定。你私下就敢跟李達康串聯,你就不怕李達康重新設個局,把鍾家拉下水?”
侯亮平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站在那裡,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又鬆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想說點什麼為自己辯解,但田國富那些話像是一根根釘子,把他準備的所有說辭都釘死在了喉嚨裡。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聲音有些發乾地開口了:“田書記……我承認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但我當時確實是想著,如果能從陳清泉身上找到突破口,就能為鍾家在漢東開啟局面……”
田國富沒有接他這個話茬。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更加務實的審慎:“聽說高育良今天去省檢察院了?你是為這件事來的吧?”
侯亮平趕緊點頭,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展開的話題:“對!田書記,高育良今天直接到反貪局來了,當著好多人的面訓斥我,還讓整個反貪局加強政治學習。季昌明那個老東西,也借這個機會卡我的工作,反貪局的人我一個都調動不了,手頭的案子完全沒法往下推……”
他越說越急,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急切和憤懣:“田書記,您得幫我。如果陳清泉這個案子就這麼被卡住了,那我們在漢東就真的太被動了。高育良那邊肯定是怕陳清泉交代出什麼來,所以才急著來敲打我,想讓我收手。這說明陳清泉手裡一定有價值!”
田國富聽著侯亮平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裡,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梳理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心裡很清楚,侯亮平雖然有些急躁衝動,但這件事的邏輯鏈條本身是站得住腳的。
高育良越是急著去敲打侯亮平、越是急著讓反貪局“加強政治學習”,就越說明他心裡有鬼,越說明陳清泉手裡可能真的握著什麼能讓他坐立不安的東西。
但與此同時,田國富心裡也翻湧著另一層讓他深感不快的念頭。
他忍不住在心裡把侯亮平到了漢東之後的所作所為重新過了一遍。
當初鍾家把侯亮平安插到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的位置上,是經過了一番仔細盤算的。
第一,看中的是陳海和侯亮平的關係。陳海是反貪局局長,侯亮平是陳海的大學同窗兼鐵哥們,有陳海在上面罩著,侯亮平能在反貪局裡迅速站穩腳跟,把反貪局這股力量牢牢掌握在鍾家手裡。
第二,看中的是陳岩石和沙瑞金的關係。侯亮平跟陳海是鐵哥們,陳海是陳岩石的兒子,這條鏈條拉下來,等於鍾家跟沙瑞金之間又多了一層緩衝和紐帶,對雙方的合作關係是有利無害的。
第三,看中的是侯亮平和高育良的師生關係,以及跟祁同偉的同門之誼。侯亮平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的,高育良教過他,祁同偉是他同門師兄。鍾家原本覺得,靠著這層關係,侯亮平至少能讓高育良和祁同偉對鍾家放鬆幾分警惕,為後續的工作爭取一些空間。
可結果呢?這三層盤算,沒有一層兌現了。
陳岩石因為自己作死,在大風廠的事情上鬧得不可收拾,最後在省委大院裡指著林景聰的鼻子罵“腐敗分子”,直接被取消了正廳級退休待遇。陳海因為父親的牽連,從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被調去了省政法委檔案處那個養老的清水衙門。侯亮平在反貪局裡失去了最大的支持者,變成了一個叫不動人的光桿司令。
高育良那邊呢?今天侯亮平在省檢察院被高育良當眾訓斥的訊息,田國富在侯亮平來之前就已經收到了,這說明高育良不僅沒有因為“師生關係”對侯亮平放鬆警惕,反而已經明確地把他當成了需要敲打的靶子。
最關鍵的是,侯亮平來漢東這麼長時間了,居然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成。丁義珍的事搞砸了,歐陽菁的事背了處分,現在陳清泉的事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個人,還是李達康那邊送到手上的。而且就連這個人,侯亮平也沒能審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