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想到這裡，額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感覺到一陣隱隱的頭痛正在從太陽穴兩側蔓延開來。他在心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鍾家當初這個決策，到底是對是錯？派侯亮平來漢東，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
他揉了揉太陽穴，目光重新落在侯亮平臉上。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該補救的還是要補救。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做了決定之後的果斷：“京州市局那邊，我會安排省紀委的人去交涉。陳清泉的案子既然涉及到了公職人員，省紀委出面接手名正言順。你就不用再參與了。”
侯亮平猛地愣住了。他站在那裡，像是被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過了好幾秒鐘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田書記……您怎麼能這樣？這個案子是我從頭到尾跟下來的，線索是我摸到的，人是我審的，您現在一句話就把我摘出去了？”
田國富的臉色微微一沉，目光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冷意落在侯亮平臉上：“陳清泉是京州市中院的副院長，高育良的前秘書，這個案子牽扯到的層級和敏感程度，不是你一個反貪局副局長能單獨處理的。省紀委出面接手，從程式和許可權上都更合適。你繼續參與，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侯亮平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是田書記……”
田國富抬起手，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你先這樣。如果你對這件事有什麼不滿，你可以直接聯絡鍾正國部長，讓他來跟我說。我這邊還是那句話，省紀委接手陳清泉的案子，你不再參與。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鍾家好。”
侯亮平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站在那裡，手指攥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著想要衝出來，但又被他硬生生壓住了。他看著田國富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想說點什麼，但發現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無力的氣泡，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後咬了咬牙，轉過身，大步走出了田國富的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被帶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遠去，越來越輕，最終完全消失在了樓道的拐角處。
侯亮平從省紀委大樓出來之後，徑直走向停在院子裡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然後用力把門帶上，“砰”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刺耳。
“媽的！田國富這個王八蛋！不當人子！”
他伸手在方向盤上狠狠拍了一下，車子微微震動了一下，儀表盤上的指示燈閃了閃。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手指攥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腦子裡翻湧著剛才在田國富辦公室裡發生的每一幕。
他辛辛苦苦盯了陳清泉那麼多天，費了那麼大勁才跟趙東來談成合作，又熬了一整夜審訊，結果田國富一句話就把整個案子拿走了，直接把他從這個案子裡踢了出去。
他想著想著，胸口那股火氣又往上竄了一截。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讓田國富拿大頭的準備，畢竟田國富是省紀委書記，級別在那裡擺著，自己一個副廳級的副局長，想獨吞一個涉及高育良前秘書的案子的功勞，確實不現實。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田國富不僅拿大頭，連湯都不給他留一口，直接把他從案子裡徹底摘了出去。這樣一來，他這段時間忙活的這些事，全部白乾了，不但什麼好處都沒撈著，還惹了一身麻煩。
他在心裡快速地算了一筆賬，越算越覺得自己虧得慌。
為了陳清泉這個案子，他在季昌明面前徹底把關係搞僵了，季昌明現在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直接把他當成一個不服從管理的刺頭來處理。
高育良那邊就更不用說了，今天在省檢察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訓斥，師生關係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反貪局的同事本來就對他有意見，現在更好了，因為政治學習的事，所有人都覺得是被他牽連的，看他的眼神都快冒出火來了。
他賠了夫人又折兵，什麼都沒撈著，還把各方都得罪了個遍。
正當侯亮平在車裡怒罵田國富的時候，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鐵青，鍾小艾。
侯亮平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鐘，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又鬆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怒意的悶哼。
他都不用接這個電話，就知道鍾小艾打過來是為了什麼。肯定是鍾家那邊已經知道了他跟李達康合作抓陳清泉的事，鍾小艾打電話來訓斥他沒跟家裡商量就擅自行動。田國富那邊剛把他踢出案子，鍾小艾這邊又來興師問罪，一個比一個會給人添堵。
他心裡那股火氣翻湧得更加劇烈了。他伸手把手機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還在跳動的名字，然後直接把它扔到了副駕駛座上，沒有接。手機又震動了幾下，然後安靜了下來。但沒過多久，螢幕再次亮起，鈴聲重新響了起來，依然是同一個名字。
侯亮平發動了車子，驅車駛出了省紀委大院，一路沿著主幹道往前開。手機在副駕駛座上又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沒過多久又再次響起，像是催命符一樣，每隔幾分鐘就響一輪，不依不饒。
直到第三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侯亮平終於把車停在了路邊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他熄了火，伸手拿起副駕駛座上那部還在震動的手機，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侯亮平！你為什麼不接電話！”鍾小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怒意和質問，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你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嗎？你知不知道我這邊有多著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