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但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跟鍾小艾硬頂,只能先找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一種努力保持平靜但還是能聽出幾分心虛的刻意:“我剛才在開車,電話靜音了,沒聽到。”
“靜音?”鍾小艾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開車會開靜音了?侯亮平,你是不是又在瞞著我什麼事情?”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直接轉移了話題:“小艾,你先別急,我知道你打電話來是為了什麼事。你是想問陳清泉的事吧?”
鍾小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聲音帶著一層壓抑著的、努力保持冷靜的怒意:“你還知道我要問這個?侯亮平,你為什麼要跟李達康攪和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把鍾家推到了一個多被動的局面上?”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些,聲音帶著一種辯解式的急切:“小艾,你聽我說,我這也是為了早點找到證據,早點為鍾家在漢東開啟局面!陳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書,他手裡肯定握著不少東西,如果我能從他嘴裡撬出有用的線索,那對我們在漢東的整個佈局都是有好處的!”
“好處?”鍾小艾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那你為什麼不向田國富彙報?如果你早早地把這件事跟田國富說了,讓他知曉這個情況,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田國富是省紀委書記,他出面接手陳清泉的案子名正言順,而且第一時間就能把人帶到省紀委去,還能先跟沙瑞金通個氣,避免兩家的誤會。可你呢?你什麼都不說,自己去跟李達康合作,自己去審陳清泉,你自己拍拍胸脯想想,這件事從頭到尾你做對了一步沒有?”
侯亮平被這番話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發現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在鍾小艾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總不能直接說“我是為了搶功勞才不告訴田國富的”吧?那種話說出來,只會讓鍾小艾更生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鍾小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冷硬的、不容再商量的語氣:“侯亮平,你現在知道錯了嗎?你聽沒聽見我在說話?”
侯亮平咬了咬牙,把心裡那股翻湧的不甘和惱火硬生生壓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種幾乎是擠出來的妥協:“……聽到了。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承認。”
他頓了一下,又趕緊補了一句:“可是小艾,田國富他不讓我參與後續的案件了。他說讓省紀委接手,把我從案子裡踢出去了。我辛辛苦苦盯了那麼久,現在連邊都摸不著了,小艾你一定要幫我說話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鐘,然後鍾小艾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讓侯亮平心裡一沉的冷淡:“我怎麼幫你說話?田國富是什麼人?他不是鍾家隨便使喚的阿貓阿狗,那是爸手下的大將,連我爸都得跟他商量著來。他在漢東主導工作,認準了的事情,誰勸都沒用。”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取一下:“可是……”
鍾小艾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已經做了決定之後的乾脆利落:“既然田國富不讓你參與,那你就先冷靜冷靜吧。這段時間你好好待著,不要再擅自行事,不要再跟李達康那邊有任何往來。等這陣子過去了,再看情況安排。”
侯亮平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帶著一層難以置信的急切:“小艾!我——”
但鍾小艾沒有給他繼續說的機會,電話那頭傳來了短促的忙音。她已經結束通話了。
侯亮平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他坐在車裡,好一會兒沒有動,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外那條安靜的街道上,胸膛微微起伏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然後他猛地抬手,把手機往副駕駛座上一扔,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怒火:“媽的!”
他想起當初張黎出事的時候,鍾小艾屁顛屁顛地從京城趕到漢東來,又是帶隊調查又是幫忙收拾殘局,對田國富客客氣氣、處處維護,生怕田國富受半點委屈。可輪到他侯亮平了呢?一句“你先冷靜冷靜”就把他打發了。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荒唐。當初鍾家需要他來漢東衝鋒陷陣的時候,鍾小艾是怎麼說的?“亮平,這次去漢東是個好機會,你好好幹,家裡會支援你的。”可實際上呢?他每走一步都被卡著脖子,想幹的事情幹不了,想查的案子查不動。現在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機會,還沒等出結果呢,鍾家就把案子從他手裡拿走了。
他在心裡忍不住罵了一句,鍾家這幫人,沒有一個把他當成自己人的。田國富是這樣,鍾小艾是這樣,鍾正國也是這樣。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工具,一個願意衝在前面幹活但又不爭不搶的跑腿。可侯亮平想要的從來不只是當一個跑腿,他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證明自己不只是“鍾家的女婿”這個身份。
鍾小艾讓他“先冷靜冷靜”。行,他就先冷靜冷靜。但他絕不會就這麼罷休。陳清泉這個案子,他付出了那麼多,絕不可能就這麼拱手讓人。田國富不讓他參與,他自然有別的辦法。他侯亮平在漢東混了這麼久,也不是一點人脈都沒有的。
他伸手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發動了車子。引擎低低地響了一聲,車子緩緩駛出路邊,匯入傍晚的車流,朝著住處方向開去。
他的臉色依然不算好看,但目光裡那股被壓下去的火氣並沒有完全熄滅,只是被一層更加冷靜的外殼包裹住了,像是一顆埋在灰燼下的闇火,隨時可能重新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