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透不久，林景聰的考斯特已經駛出了巖臺市區，沿著通往南平方向的省道一路向南。
林景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上。
坐在旁邊的陸明輝翻開了手裡的資料夾，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了一遍，然後側過身，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了：“省長，咱們再走大約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南平市雲山縣了。雲山縣的基本情況我昨天晚上又過了一遍，跟您簡單彙報一下？”
林景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微微點了點頭：“說吧。”
陸明輝低頭看了一眼資料夾裡的記錄，開始逐一介紹：“雲山縣在南平市的版圖裡屬於中等偏上的位置，經濟總量在南平下轄的幾個縣裡排名第三，農業基礎比較好，主要種植水稻和茶葉，還有一部分林果產業。工業方面相對薄弱，主要是一些農產品加工和建材企業，規模不算太大。人口大約四十萬左右，下轄十幾個鄉鎮，其中紅河鄉是雲山縣最大的一個鄉鎮。”
他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繼續說：“縣委班子方面，縣委書記王鐸，今年五十三歲，雲山縣本地人。他的履歷比較完整，從鄉鎮基層一步步幹起來的，先後擔任過副鄉長、鄉長、黨委書記，後來調到縣裡，歷任副縣長、縣委副書記，五年前接任縣委書記。據我瞭解，他在雲山縣的聲望還不錯，老百姓對他的評價普遍比較好，做事比較務實，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林景聰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聽到“王鐸”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手，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陸明輝：“等一下。你說的這個王鐸，是不是二十年前擔任過雲山縣紅河鄉的副鄉長？”
陸明輝被這個問題問得微微一怔，顯然沒有預料到林景聰會突然對某個幹部的履歷細節產生興趣。他側過頭，朝坐在後排的秘書處人員示意了一下：“幫我查一下王鐸同志的具體履歷。”
後排的工作人員立刻應聲，掏出手機快速操作起來。車廂裡安靜了大約一兩分鐘，只有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過了一會兒，那個工作人員抬起頭來，把手機螢幕轉向陸明輝的方向，語氣帶著確認：“陸主任，查到了。王鐸同志在1987年到1993年間擔任過雲山縣紅河鄉的副鄉長。”
陸明輝接過手機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轉向林景聰，語氣帶著幾分好奇：“省長，您認識王鐸同志？”
林景聰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田野上，嘴角浮起一絲帶著回憶意味的笑意：“認識也算認識，不算特別熟悉。當年我在玉河村待了差不多一年，那地方就在紅河鄉隔壁，有時候辦事或者走手續，需要鄉政府協助的時候，會跟紅河鄉那邊有些接觸。那時候王鐸還是個年輕幹部，剛從基層提上來不久，比我大不了幾歲，已經是副鄉長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翻找那段已經有些遙遠的記憶：“那時候他給我的印象挺深的。別人開會都是認認真真記筆記、談工作，他倒好，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的不是會議記錄，是詩。長短句，押韻的，有時候還自己在那兒琢磨著改詞。”
車廂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陸明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那他現在還寫嗎？”
林景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這我就不清楚了”的隨意：“這我就不知道了。二十多年過去了，人總是會變的。當年的文藝青年，現在當了縣委書記，成天對著財政報表和專案報告，估計也沒那個閒情逸致了。不過要是他還在寫，倒也算是個稀罕事。”
他說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陸明輝繼續往下說。
陸明輝點了點頭，重新把目光落迴文件夾上，翻到下一頁：“雲山縣的縣長叫梁沐澤，今年四十二歲，是前幾年從省水利廳外放下來的。”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像是下面要說的話需要斟酌一下措辭。他看了一眼林景聰的表情，然後壓低了幾分聲音，繼續往下說：“省長，這個梁沐澤……是梁家的人。”
林景聰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側過頭看了陸明輝一眼，目光帶著一層確認式的審慎：“哪個梁家？梁群峰？”
陸明輝鄭重地點了點頭：“對。梁沐澤是梁群峰老書記的長子梁諍辰的兒子，也就是梁群峰老書記的孫子。”
林景聰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正在快速計算和推演的審慎：“梁沐澤，四十二歲，正處級的縣長。對於梁家來說，這個速度是不是慢了點兒？”
陸明輝立刻點頭，顯然他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您說得對。根據我瞭解到的資訊，梁沐澤三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是省水利廳的處長了，這個速度在省直機關裡算是相當快的。”
“按照梁家當時的能量和人脈，他應該可以在四十歲之前外放到一個地級市的副市長位置上，甚至可能更快。但實際情況是，他在水利廳處長的位置上幹了兩年，然後被外放到了雲山縣當縣長，又幹了五年，到現在還是正處，一直沒有動靜。”
林景聰聽完陸明輝的話，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整件事的因果關係串聯起來。
五年前，梁群峰去世前一年，把他最後的政治資本用在了這個孫子身上，把梁沐澤從省水利廳的處長位置上放到了雲山縣當縣長。這一步走得不算差，從省直機關的處長到縣裡的縣長，雖然是平級調動，但縣長的實權比處長大得多，而且有了主政一方的經歷，以後往上走的路會更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