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那時候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想趁著還有一口氣，把孫子推到一條能繼續往上走的軌道上。
可五年過去了，梁沐澤還在原地踏步。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梁群峰一死，梁家的人脈就散了。梁璐的兩個哥哥都沒能進部，梁家在漢東政壇上最頂層的支撐點已經沒有了，下面的那些人脈關係自然也跟著鬆動和瓦解。
一個沒有高層支援的家族，後輩想往上走，難度會成倍增加。就算沒有自己來漢東，梁家的三代也大機率止步於副廳了，上正廳的希望不大，除非有人願意伸手拉一把。
林景聰想到這裡，腦子裡自然地浮現出了兩個名字，祁同偉，高育良。祁同偉是梁家的女婿，雖然跟梁璐的關係已經名存實亡，但在外人看來，他依然是梁家的人。
如果他願意動用自己的資源和人脈，幫梁沐澤運作一下，往副廳的位置上推一把，不是沒有可能。高育良作為省委副書記，手裡掌握的資源更多，如果他願意出手，梁沐澤的路會更寬。
但林景聰很快就搖了搖頭。高育良和祁同偉現在自身難保，能不能安穩落地都還是未知數，哪還有心思和精力去管梁家的事情。
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梁沐澤為什麼偏偏被安排到了雲山縣？梁群峰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全省那麼多縣，他偏偏把孫子塞到了這個自己當年被髮配的地方，是真的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林景聰不得而知。
梁群峰當年把他扔到雲山縣玉河村的時候，恐怕做夢也想不到，那個被他隨手碾碎的年輕人，會在二十年後以正部級省長的身份重新踏上這片土地。而現在，梁群峰卻把自己的孫子也送到了雲山縣來當縣長，這其中的因果輪迴，不免讓人有些感慨。
也許梁群峰臨終之前已經意識到，他當年看走了眼，把一塊璞玉當成了廢石扔了出去。他想讓孫子重走林景聰走過的路，從雲山縣起步，從基層一步步往上走，像林景聰一樣，四十出頭就當上副部長，然後外放省委常委，步步高昇。
也許只是當時省水利廳能外放的崗位就那麼幾個，雲山縣正好空了一個縣長的位置，就順手塞過來了。權力交接期的安排，往往沒有太多深意，很多時候就是趕巧了。
林景聰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終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過於發散的想法從腦子裡趕出去。
一個梁家的後輩而已，在雲山縣安分守己地幹他的縣長，他不會刻意去為難；要是他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和動作，自己也不會輕饒。
他坐直了一些，收回目光，轉向陸明輝，語氣恢復了那種安排工作時的乾脆和利落：“到了雲山縣之後，先去縣委看看。王鐸既然是老熟人了，正好，二十多年沒見了，看看他還認不認得我。”
陸明輝立刻點頭：“好的，省長。我提前跟雲山縣委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有個準備。”
林景聰擺了擺手：“不用提前打招呼。該看的地方看，該見的人見，不用搞得興師動眾的。到了門口再通知他們就行。”
陸明輝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考斯特沿著省道繼續向南行駛，朝著南平市雲山縣的方向穩步推進。
考斯特駛入雲山縣城的時候，晨間的薄霧早已散去，陽光從東邊的天際線傾瀉下來，將這座小城的街道和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雲山縣的縣城不大，主幹道兩旁是三四層高的樓房，商鋪的招牌整齊劃一，行道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偶爾能看到騎著電動車穿行而過的市民，整個縣城瀰漫著一種中小城市特有的閒適和從容。
林景聰的目光透過車窗在街道上緩緩掃過，沒有說什麼。他在心裡默默對比著二十多年前的記憶，那時候的雲山縣城只有一條主街，兩邊的房子大多是灰撲撲的平房和二層小樓，路面是水泥的，坑坑窪窪，一下雨就積水。
現在的縣城比他記憶中的樣子寬敞了不少，路面平整，樓房整齊，街邊的商鋪招牌雖然不算多氣派，但至少看起來有了幾分現代城市的樣子。
車子在縣委大院門口緩緩停下。門口是一扇鑄鐵的電動門，門柱兩側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門衛室裡的工作人員看到一輛考斯特停在門口，立刻從視窗探出頭來，目光帶著一層審慎的打量。
林景聰率先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微微有些僵硬的肩膀，邁步走下了車。陸明輝和周安緊隨其後，其他人也陸續從車上下來，在縣委大院門口的空地上站定。
門衛從門衛室裡快步走了出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整潔的制服，臉上帶著一層因為看到陌生車輛停在門口而產生的警惕和詢問。他走到林景聰面前幾步遠的位置停下，語氣客氣但帶著程式性的審慎：“幾位同志，請問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到縣委來有什麼事？”
周安走上前去，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作證件，翻開遞到門衛面前，語氣不高不低：“你好，我們是省政府調研組的。這位是林景聰省長。”
門衛聽到“林景聰省長”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又打量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林景聰，然後連忙點頭，語氣緊張：“好的好的，我馬上開門。各位領導稍等。”
他說完轉身快步跑回門衛室，按下了開門的按鈕。電動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衛又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快速地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景聰隱約能聽到“省裡來人了”“是林省長”之類的字眼。
林景聰沒有在原地多等，見門已經開了，便邁步朝著縣委大院裡面走去。陸明輝和周安跟在他身後，其他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一行人穿過院子，沿著主路朝著縣委大樓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