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收了笑容，語氣放得認真了一些：“不過說歸說笑歸笑，事情的處理還是要嚴謹。我個人的建議是，對於陳岩石同志的處理，還是等中紀委對我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後再正式決定。如果中紀委查出來我有任何問題，那陳岩石同志的指控就成立了，該處理的是我。”
“但如果中紀委查出來我沒有問題，那陳岩石同志的指控就是徹頭徹尾的汙衊。到時候再根據他的實際違規行為一併處理。”
在座的所有常委都聽明白了林景聰的意思，他要的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他要的是光明正大地把陳岩石的每一個違規行為都拎出來，等中紀委的結果出來之後，一樁一樁地清算。
退而不休、違規為私營企業謀取不正當利益、在公開場合汙衊省長，數罪併罰，就算是開除黨籍都不算過分。至於陳岩石的年齡大了、身體不好，那些只會影響刑事處罰的輕重，但不會影響黨紀處分的嚴苛。
沙瑞金看了林景聰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那就這樣，省紀委先對陳岩石同志退而不休、違規為私營企業謀取不正當利益、違規干預地方事務等問題進行調查取證。同時，中紀委那邊我已經聯絡過了，他們會盡快派人下來，對林景聰同志進行全面審查。這兩個調查同步進行，互不干擾。”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臉上停了一瞬，聲音微微加重了一些：“但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省委的態度要一致。我個人在這裡明確表態，我相信林景聰同志，我認為陳岩石同志今天的所有說辭都是汙衊，是完全站不住腳的。省委班子不會因為一個退休老幹部的錯誤言行產生裂痕。”
沙瑞金剛說完，李達康幾乎沒有停頓，立刻接上了話頭：“我完全贊同沙書記的意見。林景聰同志到漢東以來，工作兢兢業業、廉潔自律，這一點我們京州市的幹部有目共睹。陳岩石同志的指控沒有任何事實依據，我支援嚴肅處理。”
高育良也緊隨其後：“我也支援沙書記的立場，支援林景聰同志。”
其他的常委們也紛紛跟進，表態的聲音此起彼伏，會議室裡很快就形成了一個“一致對外”的聲音。
每個人都清楚，在這個時候表態支援林景聰是最穩妥的選擇。林景聰的背景硬、根基深、未來不可限量，而陳岩石已經是個即將被清算的退休老幹部。站在誰那一邊，根本不需要猶豫。
沙瑞金等眾人的表態告一段落，微微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陸續響起，檔案被合上的聲響、茶杯被端起又放下的動靜交織在一起。
常委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起身，互相低聲交談著朝門口走去。有
林景聰沒有急著起身。他坐在原位，等大部分人都已經起身走動的時候，才側過頭，對旁邊的石重陽說了一句：“重陽同志，省政府這邊的工作，這段時間可能要麻煩你和其他幾位同志多操持一陣子了。中紀委那邊什麼時候來人還說不準，我這邊可能隨時要配合調查，有些會議和行程只能請你們代為處理。”
石重陽立刻坐直了一些：“景聰同志你放心，省政府的日常工作不會有任何耽誤。你有什麼需要安排的，隨時交代我就行。我們會把這一攤子事頂起來，不讓你有後顧之憂。”
林景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朝著門口走去。
周安已經在走廊裡等著了，看到林景聰出來，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走廊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另一邊，陳海推開休息室的門時，看到的一幕讓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陳岩石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身體微微佝僂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呆滯地落在地面上某處，整個人像是一座被抽去了骨頭的雕像，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幾乎看不出來。
陳海走到父親面前，蹲下身來，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父親那雙蒼老的手。陳岩石的掌心有些涼，手指微微蜷曲著，被握住之後也沒有任何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陳岩石才像是從某種深沉的呆滯中驚醒了過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陳海的臉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陳海從未見過的茫然和恐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轟然倒塌了，而他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小海……”陳岩石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著粗木，“我……我是不是闖禍了？”
陳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握緊父親的手，聲音放得儘量平緩：“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了。爸，我們先回家吧。”
陳岩石沉默了片刻，然後木然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好。”
陳海扶著父親站起身來。陳岩石的身體比平時沉重了許多，步伐緩慢而遲滯，像是每一步都在耗盡他身上僅存的那點力氣。陳海一手扶著父親的胳膊，一手輕輕託著他的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休息室，沿著走廊朝電梯走去。
到了一樓，陳海扶著陳岩石穿過大廳，朝著門口走去。
沿途經過的省委幹部們看到兩人走過來，動作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有人正在跟同事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有人低頭假裝在看檔案，有人側過身裝作在接電話。
所有人都看到了陳岩石和陳海，但沒有人上前打招呼。平日裡見面會點頭致意的熟人，此刻都像是突然變成了陌生人，目光躲閃，腳步後退，避之不及。
陳海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他當然明白，陳岩石今天在省委大院裡指著省長罵腐敗分子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系統，誰還敢在這個時候跟陳岩石有任何交集？哪怕只是點個頭、說一句“陳老保重”，都可能被有心人記下來，當作“跟陳岩石有來往”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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