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站在門口,朝林景聰和江副書記微微點頭:“江書記,景聰同志,那你們先談,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就行。”
江副書記點了點頭。沙瑞金轉身走出了會議室,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江副書記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坐下,鍾小艾和另外三位中紀委的幹部分別坐在他的兩側。林景聰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姿態端正,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雙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
江副書記打開面前的檔案,拿起筆,語氣帶著一種程式性的正式和從容:“景聰同志,那我們開始吧。請你先就昨天早上在省委大院發生的事情做一個詳細的介紹。”
林景聰點了點頭,語氣清晰而沉穩:“好的。事情的起因,要從幾天前說起。光明區區長孫連城同志向我彙報,說有一位退休老幹部,也就是陳岩石同志,三番五次地要求光明區政府給一個所謂的新大風集團無償批地,還要求孫連城從省政府劃撥給光明區的燃氣管道專項改造資金中挪用三千萬給這個新大風集團。而陳岩石同志本人,還在這家企業裡擔任了顧問一職。”
“我瞭解到這個情況之後,考慮到陳岩石同志的行為尚未造成實質性的國有資產流失後果,而且他在漢東確實有一些資歷和威望,所以我選擇先禮後兵,經我和沙瑞金同志、高育良同志三人商議,決定由高育良同志先出面,對陳岩石同志進行勸導,希望他能認識到自己行為的不當之處,主動收斂。”
“如果勸導有效,那對陳岩石同志本人、對漢東的工作局面都是好事。如果勸導無效,再採取進一步的紀律措施。”
林景聰頓了一下,繼續說:“結果高育良同志去勸導的第二天上午,陳岩石同志就來到了省委大院,在門口遇到了我,當著很多幹部的面,指責我是腐敗分子、官僚、不為老百姓做主。我當時當場就回應了他的指控,把他那些違規操作逐一做了澄清。後來沙瑞金同志和高育良同志到場之後,我提出了召開臨時常委會和請中紀委審查的申請。”
江副書記一邊聽著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一層程式性的追問:“對於陳岩石同志的指責,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林景聰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當然有。大風廠關停之後,特別是當年116事件發生之後,省委省政府為大風廠的工人做了大量工作。工人的安置費是政府監督發放的,一分不差地到了每一個工人手上。”
“京州市政府為下崗工人提供了免費的再就業培訓服務,涵蓋多個方向,截至目前已經有超過兩百名工人參加了培訓,其中一半以上已經找到了新的工作。至於陳岩石同志說的“不為老百姓做主”,我實在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出的這個結論。”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微沉了一些:“至於他那個新大風集團,一沒有核心技術,二沒有好的營銷渠道,三管理團隊都是臨時湊起來的草臺班子。這樣的企業,連基本的盈利能力都沒有保障,怎麼可能養活幾百號工人?陳岩石同志拿著工人們好不容易拿到的安置費,去做一個註定會虧損的專案,這到底是在幫工人還是在害工人?我認為他那些說辭,完全是無中生有。”
江副書記微微點頭,正要繼續往下問,坐在他身邊的一位中紀委幹部忽然開口了:“林省長,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林景聰的目光轉向了他,面色平靜:“請講。”
那人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層看似公正實則帶刺的審慎:“我們聽說,當初您選擇讓高育良同志去勸阻陳岩石,而不是直接讓紀委介入,是因為陳岩石和沙瑞金書記、高育良書記的特殊關係?是不是這樣?”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明顯凝滯了一下。江副書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鍾小艾的目光也微微動了一下,看向那個發問的幹部時帶上了一層審視。其他兩位中紀委的幹部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
林景聰的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回答,但那短短的一兩秒鐘的停頓裡,他已經把這個人來者不善的意圖看得清清楚楚,這人不是來查案的,是來給他添堵的。他的問題表面上是問程式選擇的原因,實際上是在暗示:你林景聰之所以不直接讓紀委介入,是因為你顧忌沙瑞金和高育良的面子,而顧忌面子就意味著這裡面有交易、有人情、有不正當的包庇。
林景聰面不改色,語氣依然平穩:“我不知道這位同志是從哪裡聽到的這個訊息,這完全是謠言。”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那位發問的幹部,不避不讓:“我當初選擇讓高育良同志先去勸導,原因我已經說過了,陳岩石同志的所作所為還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國有資產流失後果,而且他畢竟是漢東的老革命、老幹部了,組織上對這樣的同志,秉承的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思想。”
“如果能透過勸導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懸崖勒馬,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勸導無效,漢東省委自然會對他進行相應的紀律處分。跟什麼“特殊關係”沒有任何聯絡。”
那位發問的幹部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追問什麼。就在這時,鍾小艾忽然開口了。
“林省長剛才說的這番話,對我們的工作很有借鑑意義。我們在辦案過程中,經常會遇到一些違法行為輕微、或者主觀上並非惡意、只是被人利用的幹部。對於這樣的物件,是直接處理還是先給予改正的機會,確實需要根據具體情況來判斷。”
“林省長剛才說的“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是我們中紀委的一貫方針,也是組織對待同志的一貫態度。漢東省委的做法,我認為是合理、合規的,完全站得住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