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深人靜,孩子們都睡熟了,下人們也都退下了,她才獨自走進了陸驍的書房。明慧端著燈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發紅,卻不敢出聲。
阿梵走到書架前,指尖拂過一排排兵書,好似這樣就會觸控到那人一樣。
忽然阿梵的手在最下層的一處停住了。
這裡好像有一處暗格,她伸手拉開,裡面放著一個不大的紫檀木匣子,打磨得光滑溫潤,邊角處微微發亮,一看便是常被人拿在手裡摩挲。
她心裡一動,伸手將匣子拿出來,輕輕開啟。
匣子裡沒有金銀,沒有兵符,只有兩樣東西。
一個是繡著蘭花的荷包,正是她當年藉助陸家時,用來裝那十兩銀子的,陸驍曾玩笑說“那是她的嫁妝”。
荷包旁邊,疊著一方素色帕子,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正是當年她急奔肅州時落在陸家東廂房的。她當時找了許久沒找到,只當是丟了,沒想到竟被他收在了這裡。
阿梵拿著帕子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出征前他還笑著說,等回來要陪她和孩子去城外看荷花,給她做清湯麵。
言猶在耳,人卻不知所蹤。
壓抑了三個月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阿梵抱著那個小小的匣子,慢慢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上,咬著唇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青布荷包上,洇開一片片溼痕。
明慧站在一旁,看著平日裡冷靜自持的先生,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也跟著掉眼淚,卻不曾上前勸。
她知道,這些日子先生撐得太苦了。白日里要做所有人的主心骨,要哄老的,要顧小的,要周全府裡上下,只有在這無人的深夜,才能卸下所有防備,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窗外的月色很涼,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滿地的清輝裡,也落在那個抱著匣子、蜷縮在書房角落的身影上。
轉眼入了冬,初雪落了三場,京城裹在一片素白裡。
暖閣裡燃著銀絲炭,卻暖不透陸母眼底的焦灼。她手裡攥著繡了一半的虎頭鞋,針腳早歪了,眼神總往院門口飄,隔不上一會便要問一句,“外頭可有動靜?有沒有送信的來?” 問得多了,自己也覺出無趣,便嘆口氣,指尖摩挲著鞋面上的絨線,喃喃道,“驍兒從小就皮實,掉冰窟窿裡都能自己爬上來,這次定然也沒事……”
阿梵坐在一旁,指尖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幫著陸母穿針引線,寬慰道,“快了,就快回了,”
她攢了好幾日的勇氣,本打算今晚就跟陸母把實情說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阿梵每每想起初見陸驍時,他的眼神,她都不願相信,那樣一個人,會這樣消失了。
她不相信,也不願相信。
這一晚格外冷。
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燭火晃了又晃。阿梵遣散了下人,獨自留在書房,淨了手,鋪開一卷經書慢慢抄。
夜深人靜,連打三更的梆子聲都遠了。
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格外清晰,寫到卷末,筆下是一個 “歸” 字,只差最後一筆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