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崇沉思一會，開口道，“陛下，臣以為，王崇德所言雖有道理，可此事牽連太廣。自開國以來，科舉解額依州郡戶口、文風定數，百餘年相沿成習。北方諸道承平百年，世家雲集，子弟多有遊學交遊之便，解額向來偏厚。如今驟然增加江南諸道名額，等於削了北方士子的份額，朝中大族必定群起反對。眼下南征在即，內政不穩，恐生變數。”
他說的是實情。科舉從來不是單純的取士，是朝堂勢力的平衡，是地方與中樞的紐帶。
陸驍聞言頷首，沉聲道：“楊大人慮的是。但末將以為，王崇德這話，切中了要害。這些日子操練水軍，末將問過歸降的江南士卒，都說江南讀書人之多，十倍於北方州縣，可真正能考中進士的，百不存一。不少人蹉跎半生，走投無路，便投了藩鎮做幕僚。劉遠麾下不少文官，都是科舉失意的江南士子。若朝廷能在科舉上鬆一鬆口子，讓江南士子看到盼頭，不用打，劉遠的根基先就鬆了一半。”
他頓了頓，看向王元朗，語氣坦誠，“只是世家……，不好辦。”
殿內又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元朗身上。
這位面若冠玉的太傅身著素色錦袍，腰繫玉帶，端坐在椅上，神色平靜無波，只有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案沿。
窗外的桃花瓣又飄進來一片，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未察覺。
眾人都在等。等這位世家領袖表態。
若他反對，此事多半要擱置，招撫王崇德的事也得另做打算；若他支援…… 怕也難！
王元朗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諸位還記得前朝末年那句詩麼？‘天街踏盡公卿骨’。”
他抬眼看向眾人，眼底帶著幾分洞悉世事滄桑的淡然，“自前朝推行科舉，至今已有二百餘年。世家高門把持朝堂、左右廢立的光景，早就過去了。”
“這百餘年間，科舉士人一批批入朝，寒門、庶族漸漸站穩腳跟，世家的根基早已受損。再加上前幾年天下大亂，兵禍連綿，多少百年望族毀於戰火，田莊被焚，族譜散失，子弟流離。說句不好聽的，如今的世家，看著光鮮，實則已是外強中乾。”
楊崇遠一怔，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話。
王元朗抬手拂去袖口的桃花瓣，繼續道，“北方世家為何把持解額、風行卷？說到底，是怕。怕子弟才學不如人，丟了官位，斷了家族榮光。可他們忘了，世家存續的根本，從來不是幾個科舉名額，而是天下太平、江山一統。若南北分裂，戰火連年，中原首當其衝，世家的田產、宗族、祖墳都在北方，真打到兵荒馬亂，再多的解額又有何用？”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王崇德所求，看似是分世家的利，實則是給朝廷、也給世家留了一條更寬的路。江南平定，天下一統，疆域廣了，官位多了，何愁沒有子弟的去處？反倒抱著這十幾個解額不放，逼得江南士子心向割據，南北對峙，兵戈不休，那才是真的自掘墳墓。”
陸驍眼中閃過一絲欽佩。他素來敬重王元朗的沉穩，卻沒想到這位出身頂級門閥的太傅，竟有這般眼界與魄力。
王元朗轉過身，面向御座上的李承瑾，拱手一禮，“陛下，臣以為，王崇德所請，於國於民有利，可以答應。”
楊崇遠急道，“太傅，可世家那邊……”
“世家那邊，我去說。” 王元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臣出身王氏，深知各家的顧慮。此事不必強推，可循序漸進。其一，解額並非削減北方，而是在原有基礎上增加江南諸道的名額，先從浙西、浙東、荊湖南北四道做起，每道增額五至八人，逐年遞增，不一步到位，北方士子的利益觸動便小；其二，行卷之風積弊已久，可先在省試推行糊名謄錄制，考卷糊去姓名籍貫，統一謄抄後再閱卷，漸次規範，既保公允，也給世家子弟留了真才實學的出路。”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會親自登門拜訪朝中幾位世家元老，陳明天下大勢與家族長遠利弊。臣相信，各家掌舵人，分得清輕重。”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隨即被李承瑾輕輕的叩案聲打破。
少年天子坐直了身子，眼底是藏不住的讚許。他本以為最難的一關便是世家阻力，甚至做好了與王元朗慢慢商議、徐徐圖之的準備，卻沒想到這位太傅非但不護短，反倒主動將最難的擔子扛了下來。
“太傅深明大義，是社稷之福。” 李承瑾聲音清亮，帶“朕意已決。科舉改制之事，由太傅總領，楊大人協辦，參照方才所言，儘快擬出細則。不求一步到位，但求穩步推行，讓江南士子看到朝廷的誠意。”
“臣遵旨。” 王元朗與楊崇遠齊齊躬身。
李承瑾又看向陸驍，“招撫王崇德之事，也該有個準信了。朕地意思是，再派使者南下，帶上朝廷的答覆。告訴王崇德，科舉增額之事，朝廷準了，第一批增額便從越州、蘇州開始推行。他所部三千人馬，整編為朝廷水軍左營，仍由他統領，暫駐越州水域，歸你節制。待日後歸京，另有封賞。”
他頓了頓，想起密報裡那本《崇德集》，嘴角微揚，“另外，告訴他，朕聽說他有一冊《崇德集》未寫完。若有機會入京，朕倒想親眼看上一看。讀書人，該有讀書人的去處。”
陸驍躬身領命，“末將遵旨。末將這便挑選合適的使者，三日後啟程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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