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朗從御書房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沒有回自己府上,而是拐過兩條長街,往城東王氏的老宅走去。
他站在老宅外,看著門前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還有那高聳的閥閱。
門房見王元朗回來,連忙躬身開門,迎了出來,“三公子回來了。”
王元朗點點頭,隨即穿過層層院落,停在了正堂門外。
他父親王紹宗正坐在上首,手裡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看書,語氣不鹹不淡的,“今日怎麼有空回老宅?朝中不忙?”
王元朗走到堂中站定,行了一禮,然後將王崇德的信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略一思忖後,又將自己在御書房裡說的話、應下的承諾,原原本本地說給了父親聽。
他說完的時候,王紹宗手裡的書卷已經放下了。
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緊握著扶手,手上青筋凸起。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陰沉,鬍鬚發抖。
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王元朗沒有說話。
王紹宗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自前朝開科舉以來,解額分配便是北方為重的局面。你一開口就要動解額,這是在挖世家自己的根基!”
他的聲音在正堂裡迴盪,連廊下的僕役都渾身一顫,縮了縮脖子。
王元朗看著父親氣得發抖的鬍鬚和那雙瞪得通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父親以為,長街之上血洗世家的慘狀,還不夠嗎?”
王紹宗的手頓在半空中。
王元朗往前走了一步,“前些年天下大亂,多少世家被連根拔起,多少百年門閥一朝覆滅。咱們王氏雖僥倖保全,可旁支凋零、族人流散,您比誰都清楚。兒子今日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挖世家的牆腳,是想讓世家體面地退一步,不跟天下讀書人站在對立面,不給自己留一條走投無路的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體面的退場,也許比硬撐到底要好。世家百年根基,早已不在一時一地的解額上了。留著人心,比留著名額要緊。”
王紹宗瞪著他,手還舉在半空,可那口怒氣卻像被人從底下抽了柴火似的,慢慢地、慢慢地矮了下去。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面前這個唯一的、爭氣的兒子。宗族上下近千口人,年輕子弟不下百人,可也只有這一子能在御書房裡說得上話。
王紹宗的手緩緩放了下來,擱在膝上,像是忽然老了十歲。過了好一會。
“……你繼續說。”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了許多。
王元朗跪下,看著父親的眼睛,“陛下年紀雖小,心裡卻清楚得很。他知道今日世家為朝廷讓了這一步,日後朝廷會給世家些體面的,父親信我這一回。”
王紹宗看了他很久,最終別過頭去,揮了揮手,“去吧……”
王元朗給父親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轉身走出了正堂。
他跨出老宅門檻時,夜風迎面撲來,和煦中帶著一絲春末殘存的寒意。
他在門前的石階上站了片刻,仰頭看了看天,然後翻身上馬,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