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之內，元正大朝會如期舉行。
太極殿上，文武百官按品階列班，緋紫青綠，井然有序。各地藩鎮使臣、屬國使者立於殿外廊下，屏息凝神，無一人敢喧譁。
隨著殿中監一聲 “朝賀 ——”，百官使臣依序出班叩拜，山呼萬歲。聲浪從殿內傳到殿外，順著宮牆傳向遠方。
李承瑾端坐御座之上，一身袞冕，神色沉靜莊重。少年天子望著階下跪拜的群臣與使臣，眼底是超越年齡的沉穩。他知道，今日這滿堂恭順，不是憑空來的，是金沙渡的戰船打出來的，是科舉的仁政收來的，是朝中君臣上下同心熬出來的。
朝賀禮畢，便是恩賞與政令。 朝廷藉著元日朝賀的契機，順勢下了數道詔令：一是嘉獎各藩鎮守土安民之功，加虛銜、賞錢帛，以示朝廷恩寵；二是往江南、淮南諸州委派了一批新官員，有錄事參軍、縣令、縣尉，皆是科舉新取計程車子與吏部遴選的幹吏。
在此之前，江南諸多州縣，朝廷只能 “遙領”—— 名義上歸屬朝廷，實則官員任免、賦稅糧草全由藩鎮說了算，朝廷的旨意出了京城便打了折扣。
可這一次，委派的官員皆是實職授任，帶著吏部的正式告身，由朝廷派兵護送赴任，接管地方刑獄、戶籍、賦稅之權。
劉遠縱然心中不情願，也不敢公然反對。他剛折了水師，民心浮動，若是再被扣上 “抗旨不遵” 的帽子，朝廷正好有理由揮師南下。只能捏著鼻子認了，眼睜睜看著朝廷的官吏一步步滲入自己的地盤。
朝會散後，百官結伴出宮，走在朱雀大街上，看著沿街連綿的貢品車隊，都忍不住心生感慨。
元日新歲，永珍更新。
自金沙渡一役扭轉乾坤，朝廷水陸並進，耗時一年半便攻破建康，剿滅劉遠割據勢力，江南一十三州盡數重歸王化。
漕運復通，海貿漸興，昔日殘破的州縣恢復生機，稅賦源源不斷送入國庫，太倉糧滿，府庫充盈。
北方諸藩鎮眼見朝廷兵威日盛、民心所向，或主動入朝請罪，或被逐步削權罷免，餘下寥寥數人也皆恭順臣服，替朝廷扼守北疆門戶，再無昔日割據跋扈之態。
轉眼已是三年之後。
李承瑾御極已五載，當年垂髫少年長到十二歲，身形拔節，長身玉立，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眉眼間漸露帝王沉凝。
朝堂政務、君臣制衡、牧民政略，經王元朗、楊崇遠等老臣悉心教導，早已熟稔於心。
他批答奏章公允持重，任免官員張弛有度，行事日漸有章法，朝野上下無不暗贊，稱其為本朝難得的少年明君。
這日下值，斜陽透過政事堂的廊廡，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王元朗剛將手頭的科舉改制後續奏章批覆完畢，正收拾著案頭文書，便見陸驍立在堂下。
陸驍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平和。見王元朗出來，他上前兩步，拱手笑道，“太傅慢走。今日得閒，想請太傅去清風明月樓吃杯酒，不知太傅肯不肯賞臉？”
王元朗一怔，隨即挑眉笑了，“你請我吃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陸大將軍往日除了軍營便是家，幾時想起請人吃酒？好好好，那我定要去，嚐嚐你陸大將軍的酒好不好喝。”
二人並肩而行，沿著御街緩步往汴河方向去。
街上行人熙攘，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景。
清風明月樓臨著汴河，二人進了最僻靜的一間，夥計端上幾樣精緻酒菜，一壺清酒，便躬身退了出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閒話也說得差不多了。
陸驍放下筷子，拿起酒壺給王元朗滿上，語氣平靜地開口，“今日請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與你說。”
王元朗端著酒杯，抬眼瞧他，“你我之間，有話直說便是。”
“我想上表請辭，致仕歸鄉。”
王元朗剛抿了一口酒，聞言猛地嗆住，連聲咳嗽起來，險些將口中的酒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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