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宮有舊婚》第101章 君臣不相疑(1)

作者:蕭方緣·29天前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汴河上,聲音沉了下來,“你我相識多年,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要致仕,不全是為了身子。本朝立國以來,最大的禍根便是藩鎮。從前四方割據,朝廷不得不倚重武將;如今天下漸平,兵權過重,終究是君臣嫌隙的由頭。”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元朗,眼神坦蕩而懇切,“我手握水師與京畿禁軍兵權,麾下又多是慶州舊部,將士只知將令、不知皇命的舊事,前朝不是沒有過。恩重則疑,權重則危。與其等日後君臣生隙、旁人挑撥,不如我主動退一步,自解兵權,歸鄉閒居。一來安陛下之心,二來給四方武將做個表率,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不吝恩賞,也無需忌憚武將坐大。藩鎮之禍,方能從根上慢慢消解。”

王元朗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沉默了許久,指尖摩挲著酒杯邊緣,搖頭道,“你想得太遠,也太謹慎了。陛下雖年幼,卻素來信重你,絕非猜忌之主。如今天下雖定,可北疆尚有游牧部族虎視眈眈,水師海貿還需整飭,正是用人之際,你怎能此時抽身?”

“北疆有郭大帥、封元帥坐鎮,萬無一失;水師有王崇德、餘慶、顧左等人,皆是能征善戰之輩,這幾年也歷練出來了,離了我也一樣轉。”

陸驍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再說,我又不是一去不回。真有戰事,陛下一聲令下,我披甲上陣便是。”

他頓了頓,看著王元朗,“今日找你,不是與你商量,是想讓你明日幫我勸勸陛下。他素來聽你的話。我自己去說,怕是要被他留個三五次,脫不開身。”

王元朗看著他,又氣又無奈。

別人求官求權尚且來不及,這人倒好,手握重兵、聖眷正濃,反倒一門心思要辭官回家帶孩子。

可他也知道,陸驍說的是正理。太平之世,武將謙退,本就是君臣相得的佳話,也能消解不少武將跋扈的隱患。

“你啊你……” 王元朗指著他,半晌說不出話,最終只能嘆口氣,“罷了罷了,我幫你說話。能不能成,看陛下的意思。”

又飲了幾杯,眼見暮色漸濃,街邊燈籠次第亮起。

陸驍放下酒杯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時候不早了,家裡幾個孩子還等著我回去檢查功課,兩個小的也該哄睡了,我先回了。”

王元朗看著他說走就走的樣子,氣笑了,“你這人,把人約出來,扔下個天大的事就要走?真是用完就扔,半點情面都不講!”

陸驍笑了笑,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王元朗,語氣慢悠悠的,“對了,忘了說,這家的梅子酒很不錯,清甜不烈,不傷身。”

王元朗一愣,沒反應過來,“嗯?怎麼,你要帶兩壇回去?”

陸驍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搖搖頭,眼底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我家裡有。可以給尊夫人帶些回去。畢竟,小酌……怡情。”

說完,也不等王元朗反應,便大笑著邁步出了雅間,腳步輕快,全然沒了方才談正事時的沉穩。

王元朗坐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味來。 小酌怡情? 清甜不烈,不傷身,給夫人帶回去……

他先是一怔,隨即臉頰發熱,又氣又笑,對著門口的方向低聲罵了句,“這個莽漢!滿口胡言!”

嘴上罵得兇,卻還是慢悠悠地喝完了杯中殘酒,才起身下樓。馬車停在酒樓門口,僕人躬身相迎,他登車坐好,吩咐一聲 “走吧”,馬車便轆轆駛動。

走了一條街,街邊的燈籠光影晃過車簾,王元朗忽然掀開車簾,沉聲道,“停下。”

僕人連忙勒住馬,回頭不解道,“大人?”

王元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我方才落了樣要緊東西在樓上雅間,你在此處等著,我去去就回。”

說罷,便掀開車簾下車,步履從容地轉身,又往清風明月樓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辰時,御書房內日光清和,窗臺上的蘭花抽出新葉,案上奏章堆疊得整整齊齊。

阿梵立在御案一側,正低頭分揀各地送來的摺子,按軍政、民政、刑名分門別類。

王元朗坐在側首的書案後,批閱著日常政務,筆尖起落間,清雋端正。

三年太平光景,朝政早已步入正軌。李承瑾雖年少,卻已能獨當一面,尋常政務多由王元朗與楊崇遠先擬處理意見,再由他最終定奪,君臣配合默契,朝堂清明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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