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步入府衙正堂，分賓主落座。
楊崇遠抬眼看向陸驍：“不知都尉所為何事？”
陸驍略一沉吟，目光掠過堂下侍立的幾名衙役，一時並未開口。
楊崇遠何等精明通透，只一眼便會意，微微抬手遞了個眼色。
周遭衙役心領神會，當即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一名貼身小廝侍立在他身後。
待四下清靜，楊崇遠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道：“但講無妨。”
陸驍難得露出幾分侷促，抬手輕輕搓了搓掌心，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終究是坦誠開口：“說來慚愧，不怕大人笑話，在下今日，是為戶籍一事登門求助。”
“戶籍？”
楊崇遠看向陸驍，眼中帶著些許玩味審視著他，緩緩問道：“陸都尉訊息倒是靈通，怎會知曉本使近日要清查核驗戶籍？”
一旁靜立的阿梵心頭驟然一動，暗自驚歎：這人當真是料事如神，早早便做好了周全打算。
陸驍連忙擺了擺手，一副無奈至極的模樣，苦笑道：“在下哪能知曉官府要務！純粹是被這婆娘鬧得沒辦法了！”
話音落下，他抬手指向身側的阿梵。
阿梵瞬間錯愕，反應極快，立刻斂了神色，順勢垂下頭顱，肩膀微微耷拉下來，故作小伏低的模樣，指尖輕輕拭著眼角，一副楚楚可憐、受盡委屈的樣子。
楊崇遠目光落在阿梵身上，並未言語，靜待陸驍後文。
“別哭了！整日哭哭啼啼的，我還沒死呢！”陸驍沉聲厲喝。
阿梵被他這一聲呵斥懾住，立刻停下了拭淚的動作，只餘下小聲的抽泣，模樣愈發可憐無助。
陸驍見狀，轉頭對著楊崇遠，神色愈發窘迫，吞吞吐吐地緩緩道：“大人，此處沒有外人，在下也不敢再隱瞞。早些年，在下常年行軍在外，一時糊塗，做了一樁荒唐錯事，便是與她……有了糾葛。”
他頓了頓，似是難以啟齒，“那日戰事休整，我多飲了幾杯酒，神志昏沉。彼時這婆娘生得明眸亮眼，身段窈窕，格外動人。她當時亦是有意，臉上特意描了精緻花鈿，遮住了原本樣貌，我一時色迷心竅、行事孟浪，便隨口應下要娶她。”
“可一夜荒唐過後，次日清晨我酒醒，才看清她臉上生著一塊巴掌大的胎記，著實駭人。我一時心慌無措，趁著她尚未清醒，便……倉皇逃走了。”
“後來她曾尋過我數次，我心中愧疚又無顏面對，便次次避而不見。我也曾託人給她送去不少銀錢，還讓人轉告她，我早已戰死沙場，盼她徹底死心，另尋良緣。”
陸驍側頭瞥了眼身側的阿梵，稍稍停頓，眼中透著無奈，接著說道：“誰知這婆娘憨直，這些年從未放棄，四處輾轉打聽我的訊息，一心想著若是我戰死，便要為我收屍。”
“近日她偶然得知我落腳慶州、安家於此，竟是一路尋到了我家中。見我尚且安好，當下便又哭又鬧，對我又是打又是罵，除此之外……”
楊崇遠好似已然入了戲，見他話說一半停住，連忙追問：“還如何？”
“她還帶著一個年幼的孩子。”陸驍長長嘆了口氣，滿臉苦澀，“家中老母瞧見孩子，心疼得不行，如同老雞護雛一般，執意要讓我認下她們母子。”
說罷，他再次抬手指了指阿梵，語氣滿是無奈：“這婆娘更是日日在家哭天抹淚，鬧得我心神不寧、不得安生。”
“事已至此，我也徹底想通了。罷了罷了，娶便娶了吧。不必再執著於容貌，念在她這些年顛沛流離，還辛苦拉扯孩子長大，著實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