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梵聽著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肩頭微微顫動,抽泣聲不自覺大了幾分。
她緩緩抬頭,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陸驍,眼底盛滿了委屈、幽怨與憤憤不平,當真像極了被負心人辜負多年的苦命女子,神態逼真,毫無破綻。
陸驍對上她這滿含怨懟的目光,心底莫名一虛,脊背微微一僵,暗自心驚:壞了,玩笑開過頭,這坑怕是挖得太大,不好收場了。
另一邊的楊崇遠儼然把這當成了一段令人嘆惋的俗世恩怨。
他一邊秉持著聖賢道義,正色數落陸驍年少荒唐、負妻棄子,行事太過不妥;一邊又溫聲勸慰阿梵,讓她不必耿耿於懷,如今浪子回頭、知錯能改,往後日子便可安穩順遂。
阿梵乖巧頷首,斂去眼底情緒,起身對著楊崇遠微微屈膝行禮,鄭重謝過大人勸慰。
陸驍也順勢上前,對著楊崇遠拱手深揖,滿臉感激,姿態誠懇。
楊崇遠看著眼前二人,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轉頭對身側的貼身小廝道:“昨日本縣清查流民,一部分已遣返原籍,餘下那些無處可去的,都安置在了何處?”
小廝躬身回話,“回大人,已盡數安置在城外報恩寺中。”
“報恩寺……”楊崇遠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轉向陸驍,抬手緩緩捋著頜下鬍鬚。
片刻後,他看向小廝,繼續道:“昨日本官命你去戶曹,開具戶籍文書,你可曾去了?”
小廝連忙應聲:“回大人,尚未前往。”
“好,此刻便去。”楊崇遠揮了揮手。
小廝聞言,恭敬應了一聲“是”,轉身便要向外走去。
“等等。”楊崇遠忽然開口,叫住了他,“戶籍文書,開具幾份?”
小廝腳步一頓,連忙轉過身來,躬身答道:“回大人,八份。”
“幾份?”楊崇遠端起桌上的茶盞,指尖捏著碗蓋,緩緩拂去茶湯表面的浮沫。
小廝看了眼陸驍與阿梵,“哦……是十份,小的一時糊塗,記錯了。”
楊崇遠揮了揮手,小廝連忙倒退幾步,轉身快步離開了正堂。
待小廝走後,楊崇遠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笑意溫和:“這是今年的新茶,剛沏好的,二位嚐嚐味道如何。”
陸驍與阿梵連忙起身謝過,各自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楊崇遠不再提戶籍之事,轉而與陸驍談起了慶州團練的軍務,話語間皆是對地方防務的關切。
二人剛聊了寥寥幾句,門外便傳來了小廝的腳步聲,他手中捧著一疊戶籍文書,快步走了進來。
楊崇遠伸手接過文書,大致翻看了一眼,見上面已整整齊齊蓋好了戶曹的鈐印,便隨手遞向陸驍,語氣平淡:“拿去吧。”
陸驍心中一喜,連忙起身,伸手便要去接。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戶籍文書時,楊崇遠卻忽然停住了動作,抬眸看向他,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緩緩開口,語氣沉穩而意味深長:“陸都尉,我素來敬你為人正直、戍守一方有功。這戶籍文書,就當是本使給陸夫人與公子的見面禮,還望你莫要錯用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