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敬的中軍大帳設在肅州城外的一處高坡上，從帳中望出去，可以俯瞰整個肅州城和周邊數十里的曠野，陳軍的營帳連綿數十里，炊煙裊裊，旌旗如林。
可這幾日，陳元敬的心情越來越沉。
先是東邊傳來的訊息，封令明的五萬范陽精兵駐紮涼州多日。
陳元敬派去阻擊的兩萬騎兵在汧陽一帶與范陽軍遭遇，一戰即潰，死傷過半，殘兵狼狽逃回。封令明果然用兵如神。
然後是西邊，肅州城久攻不下。郭懷遠那個老匹夫，把肅州守得鐵桶一般，三次強攻都無功而返，城下堆滿了陳軍將士的屍體。攻城器械損毀嚴重，軍中士氣低落，士兵們私下裡議論紛紛，說肅州城有神靈庇佑，打不下來。
最讓陳元敬不安的，是南邊傳來的訊息。
慶州起兵了。
那個被貶多年的楊崇遠，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果毅都尉陸驍，聯合慶州駐軍劉平和雲州的謝光，四萬大軍從南邊殺來，勢如破竹，連克數城，兵鋒直指陳軍的側翼。
三面受敵。
陳元敬站在輿圖前，臉色鐵青。
“大帥，”一個參將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道，“南邊的慶州軍來勢兇猛，前鋒已經到了涇川，距離我軍側翼不過百里。封令明的范陽軍也逼近了隴州，東西兩線都吃緊。末將以為，不如……”
“不如什麼？”陳元敬轉過身來，目光如刀。
參將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硬著頭皮道：“不如暫時撤兵，退回京城，從長計議……”
“混賬！”陳元敬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撤兵？退回京城？你知道這一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把整個西北拱手讓給郭懷遠！意味著太子坐大，天下歸心！到時候你我都是亂臣賊子，死無葬身之地！”
參將被罵得不敢抬頭，縮著脖子退了出去。
陳元敬深吸了一口氣，將怒火壓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可他控制不住。局勢正在朝著他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三面合圍，分兵拒敵則兵力分散，容易被各個擊破；集中兵力則顧此失彼，總有防線會被突破。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傳令，”陳元敬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收縮防線，將主力集中先打南邊的慶州軍。這支軍隊是三方中最弱的一支，先把它吃掉，再掉過頭來對付封令明和郭懷遠。”
參將領命而去。陳元敬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慶州的方向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陸驍，”他喃喃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一個果毅都尉，也敢來捋虎鬚？”
十月十七，夜。無月，無星，大風。
陸驍騎在馬上，勒著韁繩，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原野。身後是慶州聯軍四萬將士，人銜枚，馬摘鈴，屏息凝神，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等待著出擊的命令。
這是三方約定總攻的時辰。
按照郭懷遠派出的信使傳來的計劃，十月十七日夜，三路大軍同時發起進攻，東路的封令明從涼州出發，攻打陳軍的東大營；西路的郭懷遠從肅州城出擊，攻打陳軍的西大營；南路的慶州聯軍則直插陳軍的中軍腹地，三面合擊，一舉擊潰陳元敬的主力。
陸驍的任務，是帶領前鋒精騎，突破陳軍南面的防線，直搗中軍。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將士，撥轉馬頭，面朝北方。
北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能看見陳軍營寨的燈火，像一條蜿蜒的火蛇，盤踞在黑沉沉的大地上。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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