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心中起疑，手上卻未留情。他故意賣了個破綻，引得王元朗全力出右拳，自己則側身閃避，同時左腳一勾，右手在對方腰間一託。王元朗重心不穩，踉蹌兩步，陸驍趁勢一掌按在他後背上。
王元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陸驍不再進攻，退後兩步，皺眉道：“你身上有傷？”
王元朗垂手收勢，微微喘息，聞言低低一笑，“不過是家門懲戒，不值一提。”
勝負早已分明，王元朗不再逞強，緩緩鬆弛身形，往後退了兩步，躺倒在一片枯草上，望著頭頂遼闊雲天，卸下了所有緊繃與執拗。
曠野長風拂過，吹散了滿身戾氣，也吹散了他連日來的鬱結不甘。
陸驍靜立一旁，垂眸看著他，靜待他開口。
“打不過你。”王元朗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沒了方才的銳氣，“本以為……算了，本就是不自量力。”
陸驍走上前去，在他身側站定，俯視著這個往日里總是端著一副儒雅從容面孔的男人。
此刻王元朗躺在草地上，衣袍沾了草屑與泥土，髮絲也有些凌亂，全然不見宮中那股矜貴之氣。
“你約我出來，不只是為了打架。”陸驍道，“說吧。”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陸驍，你知道阿梵十歲那年入宮的事嗎？”
陸驍心頭一震。阿梵的名字從王元朗口中說出，讓他心中湧起一種不悅。
王元朗閉上眼睛，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語氣緩慢，“那年冬天，冷得很，我剛入宮當差。”
“有一回夜裡，我從文華殿出來，經過西邊偏殿的夾道，聽見角落裡有什麼動靜。我走過去，看見一個小姑娘縮在牆根底下。她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傷。她就那麼蜷在那裡，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獸。”
“我蹲下來看她，她也看我，那雙眼……”
王元朗頓了頓，“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盈著淚水，卻沒有哭。”
陸驍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不肯說。我問她是誰打傷了她，她也不肯說。我在那裡陪了她半炷香的功夫，她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後來我去太醫院找了一位相熟的醫正，討了一瓶金瘡藥和幾卷繃帶，折回去找她。她還是縮在那個角落，我把藥和繃帶放在她身邊，告訴她怎麼用。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王元朗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後來我就走了。那時我心思都在進學當差上，轉眼就把這事忘了。”
“從那以後，我很久沒有再見過她。宮中那麼大，人來人往的，一個小宮女消失在人海里，太正常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再後來——大概是三年多以前吧——皇后娘娘身邊多了一個得力的女官，行事利落，心思縝密，人人都誇。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覺得那雙眼睛有些眼熟，可一時沒想起來。”
“後來有一天夜裡，我講完學出宮，路過御花園的迴廊，看見她一個人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月光照在她臉上，我忽然就想起那個冬夜，想起蜷在牆角的小姑娘。那個眼神……一模一樣。”
“我去跟她說話。她認得我，笑著叫了一聲‘王大人’。然後說了一句‘多謝’。”
王元朗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從那以後，我不知怎的，總是忍不住多看她幾眼。看她怎麼做事，怎麼說話，怎麼不動聲色地替皇后娘娘擋掉那些明槍暗箭。她永遠都是那副樣子，不卑不亢，不遠不近，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利刃，鋒芒不露，卻叫人不敢輕視。”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他喃喃道，臉上帶著幸福的神色。
陸驍聽到這裡，雙拳緊握，他羨慕王元朗，羨慕他比自己早相識阿梵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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