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峰被噎了一下,瞪著眼睛道:“那我肯定不能讓他們去送死啊!而且你老舅那是自己去嗎?他一個人拉上村裡十好幾個青壯年不說,連我們老大他們剛從鬼子窩裡救出來的一個姑娘,也跟著搭進去了!你們圖啥啊!”
聽著郭峰略帶責備的埋怨,呂有才沒有正面反駁。
他停下腳步,從破棉襖的懷裡摸出一小撮碎菸葉,捲進半截黃紙裡,用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繚繞的劣質煙霧中,呂有才用那極度沙啞、平靜到令人害怕的口音,緩緩唸叨著:
“呂不平……俺們村裡少有的讀書人。家裡原本算是殷實,父母健在,賢妻在堂,膝下還有一對龍鳳胎……以前村裡,辣一個不羨慕他?”
“三個月前,鬼子進村掃蕩了。”
“鬼子搶糧的時候,殺了他護糧的父母,糟踐了他的妻子,更當著他這個讀書人的面……把那一對還不滿歲的小碎娃,生生舉起來,摔死在了磨盤上……”
“還有呂中……”
“那是俺們村裡唯一的郎中,他爹死得早,是他娘討飯一口一口把他拉扯大的。”
“上個月,鬼子一個軍官水土不服,拉得上吐下瀉,拿槍指著讓他給看病。呂中死活不看……那幫鬼子,就當著全村的面,把他老孃活生生綁在樹上,拿刺刀剖開了肚子,把腸子內臟掏出來,扔在了呂中的臉上……”
“還有呂全……”
“還有呂秀……”
呂有才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眼裡的淚水在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長官……俺們老百姓為啥管他們叫鬼子?因為他們根本不是人啊!他們就是鬼!是吃人的惡鬼!”
一段段血淋淋的歷史,一樁樁慘絕人寰的血債。
不再是教科書上冰冷的數字,而是化作活生生的人,在郭峰的面前最真實、最殘忍地鋪展開來。
郭峰張了張嘴,覺得喉嚨彷彿被一團浸水的棉花堵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僵立在風中,默默地聽著。
呂有才轉過頭,遙遙望著康家會鎮的方向,那裡是老村長帶著鄉親們赴死的地方。
“俺舅舅他們走的時候,把貼身的衣服打包成一個包袱,塞給俺了。”
“老舅跟俺說,要是他們能活著回來,就把衣服還給他們。要是回不來,就隨便找個向陽的山坡埋了,當個衣冠冢,也算沒做孤魂野鬼。”
“長官啊……”呂有才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哽咽。
“俺舅舅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這一去,就絕對回不來咧。”
“可他們還是去了。”
“俺不能告訴你。俺要是告訴你,你肯定會攔著。你要是攔著,俺舅和那十幾個兄弟,還有呂秀妹子……就殺不了鬼子了啊!”
呂有才的幾句話,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郭峰的胸口上,砸得他氣血翻湧,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看著漫山遍野沉默前行的難民隊伍,郭峰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前世看《亮劍》時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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