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陽走在前頭開路，抬手撥開擋路的稈子，鬆開手葉片彈回去，掃在後麵人臉上。胳膊被喇的火辣辣的疼，他沒管，只顧著盯腳下的路。
韓壘緊跟在後面，踩著周向陽踩過的坑落腳。鄧永梁走在最後，幾步就回頭望一眼，耳朵支稜著聽身後的動靜。身後只有黑壓壓的玉米稈，看不見國道，看不見客車，車廂裡年輕人倒下的模樣在腦子裡轉，手心直冒冷汗。
上了鄉道，走了一會，鄧永梁聽見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突突突的，從東邊過來，越來越近。他腳步一頓，壓低嗓子喊了一聲：“有車。”周向陽也聽見了，沒有停步，只是加快了幾步，帶著兩人往玉米地深處斜插了十幾米，蹲下身。三人蹲在密實的稈子後面，聽著拖拉機從面前的土路上開過去，車燈掃過玉米地邊緣，一晃就過去了。突突聲慢慢遠了，周向陽站起來繼續走。
快步走了一截，鄧永梁小跑兩步追上去，壓著嗓子問：“打死那人咋辦？明早鐵定出事。”周向陽腳步沒停，聲音很低：“打死就打死。走了這路就不回頭。”
三人走了二十多分鐘眼前又一條南北向鄉間土路，佈滿拖拉機轍印，兩邊是乾溝，視野開闊。周向陽停下，左右掃了一遍，確認沒人，才帶頭繼續跑。
幹這行的，撤退比搶劫還重要。幹完跑不掉，等於白乾。
沿土路又走了不到二里，周向陽忽然拐進路邊乾溝，踩著溝底硬土穿行，又爬上對面田埂，路線偏了直路。
鄧永梁問：“咋不直走了？直走能省一半路。”周向陽說：“直走靠村子近，容易撞見人，繞一下。”
鄧永梁沒再吭聲，跟著翻過田埂，鞋底踩在乾裂的土塊上硌得腳底板疼，他抿著嘴沒說話。
接下來又改了三次道，穿溝、翻埂、繞荒田，專揀沒燈火的地方走。幾趟繞下來，鄧永梁腳底板磨得生疼，小腿肚子酸脹，每走一步都發沉，但他不敢停。
第三次改道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狗叫，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村子裡好幾條狗同時叫了起來。周向陽立刻蹲下，三人趴在田埂邊的草叢裡，一動不動。狗叫了一陣慢慢停了，又等了五六分鐘，周向陽才站起來繼續走。
鄧永梁趴在地上時，臉貼著溼土，聞到草根和泥腥味，聽見自己心跳聲撞著耳膜，咚咚的。他心想，這要是有人出來看一眼，這趟就栽了。幾趟繞下來，他徹底辨不清方向，只能悶頭跟著前面的人走。
走到一處乾涸溝渠，四周沒村沒人，周向陽停下來，三人蹲進溝底。夜風從溝口灌進來，後背涼颼颼的，剛才在玉米地裡悶出來的汗被風一吹，涼得直打哆嗦。
三人摘下頭套，布料被汗浸透了，貼著頭皮發黏，摘下來的時候頭皮被扯了一下。
韓壘的頭套邊角沾著一點灰白的客車頂棚灰，他捏著那個位置看了兩秒，沒說話，遞給了周向陽。
周向陽摸出打火機，咔嗒點燃，接過鄧永梁遞來的頭套湊上火苗，布料邊緣捲起來，火苗順著布爬，慢慢燒開。夜風吹得火苗搖晃，光亮在三人臉上明滅不定。他丟在溝底乾土上，又點第二隻、第三隻，挨個丟進溝裡。火不大，煙也淡，夜風一吹就散了，在夜裡根本看不見。
火光映著三人的臉，沒人說話，等著布料燒成黑灰。滌綸布燒完的氣味鑽進鼻子裡，有點嗆，周向陽用鞋底撥了撥灰燼，確認沒有火星了才停手。風吹走了灰燼，一點痕跡沒留。
鄧永梁低頭看自己袖口，蹭了一塊暗紅血印，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他脫了外套團起來，用打火機點著邊角。布慢慢燒，焦糊味散開，火焰從邊角蔓延到袖口，燒到血印的位置時顏色更深了一塊，很快也被火吞掉。他等燒得差不多了，用腳剷起乾土蓋住灰燼，一點碎布都不留。燒完外套，他蹲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又站起來跺了兩下腳，抖落鞋底浮土。
韓壘沒起身，坐在溝邊，掏出乾布擦槍。第一遍擦槍身和握把，手指裹著布在金屬面上來回蹭，把汗漬和手指印全抹乾淨。
第二遍翻面擦扳機護圈和彈匣卡扣，指甲摳進縫隙裡裹著布轉著擦。擦槍時他左手握著槍管前端固定位置，穩穩托住槍身，右手勻速擦拭，擦完槍才鬆開手。
第三遍舉到眼前借天光看了一遍——天邊已經隱隱透白了，夠看清槍管表面有沒有殘留——確認沒有汙漬指紋，才把槍揣回後腰，布疊好塞進兜裡。鄧永梁嘟囔：“都燒乾淨了，你擦再仔細也沒用。”韓壘沒接話。
他清楚，彈殼必須熔了才保險，不能留在手裡。他把手伸進兜裡，指尖摸著彈殼的稜角，硌得指腹生疼，但沒有掏出來。
溝裡沉默了一陣。鄧永梁攤開右手，五指張開又攥緊，說：“剛才那下，我手抖了。到現在指頭還是僵的，拿東西都使不上勁。”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韓壘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把目光移開了。
周向陽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吧。”
走了兩步又說道：“第一次都這樣。”
三人重新上路，沒人說話。天邊開始泛白，先是一線灰，然後慢慢滲進暗藍。遠處的田埂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但四下還是死寂一片，沒有雞叫，沒有人聲，連蟲鳴都停了。
周向陽走在最前頭，隔一段停下來聽聽，遠處有狗叫就等著，叫完了再走。偶爾扭身往後看，確認沒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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