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三點，溝西村一片死寂。
村東往南土路陰影裡，張果強把車停在暗處，發動機怠速低轉，沉悶的嗡響貼著地皮，幾步外就徹底散了。他半蹲在土路口，目光反覆掃過東西、南北兩條道路。東邊幾戶也全都安靜。方才院裡隱約傳來一陣悶響，短促低沉，像什麼東西被猛地砸碎。他渾身肌肉繃住，連呼吸都壓成了細線。
西側巷口的暗影裡，周向陽貼著牆蹲伏著。他目光鎖死西邊道路和那邊幾戶院門，身形與牆根的陰影融為一體。他的手指虛搭在膝蓋上，耳廓微側，捕捉風裡所有的聲響——西邊第三戶的院內，當、當、當，三聲停頓又接著三聲。他側耳聽了一會，確認不是腳步，才把注意力重新收回主路上。
趙家院牆外的陰影裡，韓壘與鄧永梁把身體壓到最低，貼牆蟄伏，呼吸極輕。鄧永梁蹲了一會兒，膝蓋發酸，腳踝發僵，悄悄換了個姿勢。掌心全是溼汗，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張果強在東邊牆角貼著地面探出頭，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逐一掃視，確認沒人。他摸出打火機，拇指搓動砂輪。
嚓。
一串火星濺出，即刻熄滅。安全暗號發出。
西邊巷口的周向陽看到火星，探頭掃視東西主路，又側耳聽了片刻。夜風颳過巷子，沒有腳步聲。他拾起一塊乾土疙瘩，手腕輕抖。
嗒。
土塊落在韓壘腳邊，短促一響。動手暗號。
韓壘起身握緊纏布撬棍，腳尖輕點地面，快步掠到牆根下。他雙手扒住粗糙的磚牆沿，小臂驟然發力，身體騰空而上，翻身竄上牆頭。停頓兩秒，目光掃過院內：晾衣繩上掛著的小孩衣物在風裡輕輕晃動，掃過水泥臺，堂屋裡沒有燈光。院內安靜，沒有異常。
他腳尖點牆、屈膝卸力，輕落院內溼軟泥土上，鞋底落地無聲。
摸到大門內側。鐵鎖鼻扣死門框，粗大厚實。韓壘腳抵住門框，撬棍扁頭插入鎖鼻與門框縫隙，手腕猛然發力下壓。撬棍吃住力，繃出弧線，鎖鼻的掛鉤在壓力下開始變形。
咔！
一聲脆響，粗大鎖鼻被他硬生生撬斷，掉在地上。他輕輕拉開鐵門一道窄縫，側身接鄧永梁進入。兩人貓腰貼牆，步子壓到最輕，腳下每一步都先試探再踩實，避開碎磚。夜風穿過屋簷，蓋住了兩人的衣料摩擦聲。
摸到堂屋門前，門板厚重，他側身站定，肩膀對準木門閂的位置，深吸一口氣，腰背蓄力，肩背猛地撞向門板。
咔嚓——咣！
槐木門閂從中崩斷，斷裂的聲音短促而堅實，在死寂的夜裡像一記悶雷。門板猛地撞在牆上，回彈一聲悶響。斷成兩截的木閂掉落在地，一截彈到門檻邊，一截滾到牆角。韓壘肩頭一股硬痛炸開，順著肩頭往胸腔裡灌，他咬著牙沒吭聲，一步跨進屋。
趙家媳婦被巨響驚醒，身體猛地彈起，嘴張開，一聲尖叫卡在喉嚨裡還沒來得及衝出——韓壘已經站在床邊了。他的影子壓在床前，罩住母子三人，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別動。不傷人，找你家借點錢。”
聲音不兇，沒商量餘地。女人渾身一僵，那道聲音像一根釘子把她的身體釘在了床板上。她不敢抬頭，不敢出聲，雙臂死命摟住兩個孩子往懷裡攏。大孩子驚醒哼唧了一聲，她立刻低頭按住孩子的後腦勺，把哭聲悶進自己的胸口。襁褓中的幼童沒醒，呼吸平穩，小臉在她懷裡貼緊。
女人縮在床頭，脊背抵著牆，全身都在抖，被褥在她手心裡被攥出深深的皺褶。她不敢看黑衣人的臉，也不敢看那支垂下來的槍口，只能把兩個孩子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
韓壘站在床前半步的位置，膝蓋微屈，重心壓在前腳掌，後腳掌虛抬，隨時可以向前壓制或後退封門。他手裡的槍口始終朝下，沒有抬過，但他整個人堵住了從床到門口的唯一通道。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女人的肩膀和胳膊——只要她有任何向孩子伸手之外的動作，他就能第一時間把她按回床上。
“錢放哪兒？”韓壘問。聲音平靜，沒有威脅，也不帶商量。問話的同時他側頭掃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窗玻璃上沒有透出燈光，窗簾是合著的。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先試探什麼，但最終只是抖出幾個字：“衣、衣櫃……衣服底下……”
鄧永梁不等第二個字落地，已經跨步來到衣櫃前。櫃門是上翻蓋的木質門板，合頁老舊，他抬手掀開櫃門。裡面疊得整齊的衣物層層碼放，幾件厚棉襖壓在最上層。
鄧永梁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到最後的時候，下面露出一層塑膠薄膜。
他掀開薄膜，指尖觸到鈔票的硬邊，一疊新鈔的稜角硌著指腹，沉甸甸的。他一把攥住往外抽，鈔票的邊角蹭過塑膠膜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整疊錢有幾千，他掃了一眼面額，百元和五十的混在一起。
他轉身把整沓現金揣進兜裡，又拉床頭抽屜。抽屜軌道乾澀，第一下拉不開，他加了一把力，咔嗒一聲開了，裡面是空的。他又探手進去摸了一圈，指尖在抽屜內側角落蹭到幾枚硬物——硬幣，涼涼的。他攏進掌心，攏進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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