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果強把車滑到窩點牆根，停穩，熄火。四周驟然死靜，夜風擦過土牆皮，細響若有若無。
四人推門下車，鞋底踩過幹浮土。韓壘斷後，回手關上院門，木栓推進門扣，咔一聲插死，把整處窩點徹底封住。
周向陽摸出打火機，嚓一聲點亮煤油燈。昏黃光影鋪在桌面，照見一層薄灰，也映出四人沉冷的側臉。
鄧永梁快步到桌前，拿出隨身粗布口袋，捏著袋底將袋子裡的錢全都倒在桌上。
嘩啦一陣響，新舊鈔票全攤在桌面上。百元大鈔硬挺，紙邊鋒利，蹭過指腹有割手感。五十的面額褶皺發軟，邊角捲毛，帶著股汗酸味和黴味。散落的二十、十元小票顏色暗舊，有幾張邊緣缺角，印著暗綠花紋。有幾張十元票子粘在一起，鄧永梁用指甲慢慢捻開，發出輕微的剝離聲。幾枚鋼鏰滾到桌角，叮叮輕響，轉兩圈落定在桌面上，其中一枚一毛硬幣邊緣發黑磨損，另一枚五毛泛著銅鏽，沾著暗褐色的鏽斑。鄧永梁伸指尖將幾枚硬幣盡數攏回，一併歸入零錢堆裡。
鄧永梁俯身蹲低，指尖撥動錢堆。一張五十的沒穩住，順桌沿滑脫，飄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藉著桌沿擋眾人視線的空檔，右手飛快抬到左袖口，把裡頭卷藏的兩張百元又往深處掖了掖。沒人知道，他袖子裡的這二百元，是昨夜在翻趙家衣櫃深處時，他掀開厚重衣物夾層，指尖觸到一方扁平硬物，拆開內層薄膜，是兩張嶄新的百元現鈔。那時韓壘站在床邊控場，視線緊盯婦女兒童，沒顧上看他。他沒吭聲，左手假意繼續翻找衣物遮掩視線，右手飛快把兩百捲成細卷，順勢塞進袖口夾縫，動作連貫自然，瞞過了韓壘。
做完這一切，他抬手撿起地上那張五十，拍去浮塵，利落摞進錢堆。
坐在對面的韓壘，靜靜看著鄧永梁。目光盯著他的手，從掖錢到撿錢，全看在眼裡。在鄧永梁慌亂的指節上停了兩秒，又緩緩移開，臉平靜，沒說話。
鄧永梁壓住心底躁氣，專心碼錢，百元、五十、零錢分門別類摞好碼齊。
他垂著眼清點桌面錢款，喉嚨輕微滾動一瞬。袖口裡兩張百元的硬稜死死硌著腕骨，觸感清晰分明。他暗想，賬面報六千二，私扣這兩百，當時夜色昏暗，錢款沒數，沒人去對賬核實。
清點完畢，他報錢數：“六千二。”
周向陽伸手把錢攬到身前，指尖逐張捻動點數。鈔票新舊不一，指腹蹭過紙面，能辨出哪張挺括、哪張綿軟。他反覆核對兩遍，確認無誤，沉聲開口：“老規矩，公賬留一千六，用作開銷、油料、器械耗材、以後作案工具購買。剩下四千，四人平分，每人一千塊錢。”
話音落下，他熟練分垛。抽出一千六百元單獨挪到桌角歸入公賬，餘下錢款精準均分四摞，紙邊對齊，厚度一致，逐一推到三人面前。
“這趟活手腳快、動靜小，沒亮傢伙、沒留下人身傷害，算最順當的了。”周向陽淡淡說道。
眾人陸續伸手將自己的那份拿走。鄧永梁伸手前，右手指尖在褲兜裡快速蹭了一下，確認袖口私藏的兩百塊沒露出來，才抬手將分得的一千盡數揣進貼身內兜，手掌按壓胸口壓實。
韓壘視線落在他那下下意識的小動作上，眼底眼光微動，依舊沉默不語，默默收起屬於自己的那份。細微動作，一次是疑，兩次是痕，他都記在心裡，不聲張、不戳破，只靜靜看著。
幹這行的，錢分得清是本事，賬對不上是禍根。
短暫沉寂過後，周向陽點燃一支菸，煙霧緩緩吐出，語氣突然沉肅：“咱活做得是乾淨，但這事，咱走後，那婦女肯定會讓人幫助去報案。”
“從現在開始，全員蟄伏，原地待命。蹲在這不準外出，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準擅自外出半步。誰私自外出亂跑，招來麻煩、鬧出紕漏，後果自己全權承擔。”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掃過鄧永梁，針對性極強，暗藏對他的敲打警示。
鄧永梁沒接話，坐在牆根低頭捻著手裡的菸捲，沒抬頭。但他心裡有點發毛——周向陽那一眼掃過來的時候，像是知道他袖口裡藏著東西。
周向陽說完，把公賬那一千六推到鄧永梁面前：“老騷，公賬你管。記清楚每一筆，不能出差錯。”
鄧永梁接過錢，低頭數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從牆角摸出鐵皮箱子，把公賬碼整齊放進去，箱子擱在牆角最裡側，蓋上蓋子之前又伸手進去摸了一把，確認鈔票都在，才合上蓋。他把箱子往裡推了推，推到牆根最深處。
韓壘彎腰抽出腰間手槍，拿出乾燥抹布，從頭至尾細細擦拭槍身。他先卸了彈匣，拇指頂開底部卡扣檢查簧片，又對準燈光看槍管內壁，確認無殘渣，才重新裝回。
槍械本就乾淨無灰，他依舊一絲不苟反覆擦拭，布面蹭過金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把所有細微指紋、浮塵盡數擦除，這是他的是習慣，也是時刻緊繃的警惕。
擦完槍身，他把布條翻了個面，又擦了一遍槍柄。布條翻面的時候，他看見布面邊緣沾著一道很淺的暗色印子，像是剛才鄧永梁伸手從他旁邊拿東西的時候，袖口蹭過布面留下的。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兩秒，是袖口粗布擦過的痕跡，上面還沾著一點幹掉的汗漬。他什麼也沒說，把布條疊好收了起來。
門口位置，張果強背靠土牆靜靜站著，指間夾著半截香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沒有彈落。這趟入戶劫掠，他一直在外圍望風，沒有近身、沒有見現場，是四人裡最安全、最輕鬆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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