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韓壘便收拾妥當準備動身，外罩一件舊褂子，把手槍留在窩點裡。隨手拎起枕邊粗布小包，裝足兩頓硬麵乾糧與灌滿涼水的水壺，一身行頭樸素簡陋，和鄉間趕路的普通人沒有兩樣。
屋門口，周向陽靜靜站著，指尖夾著未點著的香菸，目光落在韓壘身上，低聲叮囑：“到地方仔細核對點位、車流、退路，所有資訊查實查透，儘快回來，不要在外逗留。”
韓壘輕輕點頭，沒多說，轉身走出院子，順著坑窪鄉間土路快步趕往村西大路口班車站點。早班車班次少，錯過就要等大半天。他趕到路口時，白紅色相間的班車恰好停靠在路邊。
韓壘上車靠窗落座，身子微微壓低，視線始終盯著窗外沿途標誌。一路掠過連片莊稼地、鄉間岔路口、老舊石橋，他在腦子裡快速想著鄧永梁此前彙報的全部關鍵資訊，對照彎道盲區、雙向退路、僻靜路段與深夜車流時段，逐項核對梳理。全程沉默，將經過區域地形路況默默記在心裡。
輾轉換乘兩次班車，耗時近五個小時，午後時分，韓壘才來到鄧永梁說的地方，雙腳剛落地，心底便泛起一絲哪裡不對勁的感覺。
他沒有貿然進入劫車位置蹲守，先快步來到彎道北側一個土臺，居高臨下俯瞰整條省道。彎道天然遮擋視線，隱蔽條件良好。待他彎腰鑽進半人深的枯草溝渠沉身蹲守，短短四十分鐘觀測，路面僅駛過四輛大型貨車，其中兩輛還是結伴行駛、雙人輪換駕駛，完全不具備下手條件。
對比鄧永梁此前彙報的深夜車流密集、單人司機居多、車輛源不斷的說法，現場實況資料差距明顯，有點誇大。
路邊溝一人深，外側齊腰荒草雜亂叢生，可以遮擋身體，蹲在溝裡，路上行人車輛不注意看，無法察覺溝內動靜。溝壁都是坷垃硬土，韓壘時不時輕挪重心緩解僵硬，全程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著整條路面。
荒郊野地四下死寂，只有風聲擦著草葉沙沙作響，遠處鄉鎮方向偶爾飄來幾聲狗叫，斷斷續續，反倒襯得這片愈發偏僻荒涼。偶爾有野鼠從溝渠深處竄出，貼著他腳邊飛快鑽進草叢，細微動靜讓他指尖瞬間繃緊，下意識摸向腰後，空的，他忘了，槍留在窩點了。
他摸出兜裡閒置煙盒，以指甲在紙盒背面劃痕計數，細痕標記普通小車，粗痕疊加標記長途大貨車，將每一輛過往車輛的車速、駕駛人數、通行間隔，清晰分開記錄。
整整兩小時持續蹲守，日間車流規律徹底摸清：每小時過境大型貨車僅三四輛，單人駕駛車輛過半，適合搶劫的目標十分少，整體可下手車流，比鄧永樑上報資料足足少了三成。
觀測間隙，韓壘留意到路邊立著一塊嶄新的交通告示牌，清晰標註著嚴查大貨車超載、夜間違規通行的路政新規。牌子嶄新、字跡醒目，明顯是近期剛栽立的。他掃視一眼便收回目光，只是路政整治，跟治安巡邏無關，將這個細節默默記在心底。他想，近期路段管控收緊，夜裡作案風險比往日更高。
摸清完整車流規律，韓壘爬出溝渠，又逐一核驗三條退路的真實通行能力，排查所有潛在風險。
他首先前往鄧永梁重點說的北側土路岔口，整條路面坑窪不平，表層浮土鬆散，鬆軟發虛，低窪處還積著未乾透的溼泥，返潮後轎車極易陷車陷這，輪胎根本抓不住地。這條被重點推薦的退路，實際完全作廢，根本不適合作案後做撤退用。
確認北側退路不行，韓壘立刻回到省道，又到南側莊稼地探查隱藏的生產路。路面窄但結實，沿著田埂向南延伸，生產路能通到西側兩裡外的廢棄磚窯，沒有多餘岔路、無村莊住家，撤離路線穩妥、可控性強。
臨近磚窯時，他刻意放緩腳步，貼住莊稼陰影緩步靠近。荒草深處隱約傳來幾聲野鳥撲騰振翅的聲響，窯洞塌了半邊，窯內風一吹就塵土飛揚。他停步在原地靜聽片刻，除了風聲草動再無別的動靜，確認沒村民在這附近，才緩緩上前鑽進窯洞。
窯頂坍塌，窯前荒草叢生，常年沒人來，僻靜隱蔽。窯後遮擋省道的視野，茂密荒草可遮住車身，可以作為臨時藏車點、作案後臨時躲藏避險的備用地方。
三處退路全部核驗完畢：鄧永梁彙報的主要退路隱患極大、完全不可用，南側生產路穩定可用，廢棄磚窯可兜底躲藏。整體蹲守地形、隱蔽條件合格，雖車流密度沒達到預期、路段管控收緊，但仍有夜間伏擊視窗期，具備作案條件。
傍晚天色漸暗，田野間霧氣慢慢上浮，視線開始朦朧。韓壘不敢久留，快步趕往班車停靠點，搭乘返程班車返回曹州鄉下窩點。
天色黑一會時，韓壘趕回鄉下土院。
院內氛圍沉寂壓抑，周向陽坐青石墩上，神色沉靜、不動聲色；鄧永梁蜷縮在牆角，看似閒散無事，眼神卻飄忽不定，餘光反覆瞟向歸來的韓壘，心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張果強待在屋內，默默整理隨車工具、擦拭車燈玻璃，沉默無言。
韓壘徑直蹲到周向陽身前，如實說出現場實情：“311省道位置能用，地形、蹲點、隱蔽性都達標。但車流有點不實，比老騷說的少三成，夜裡可下手的空載單人貨車不多。路邊新立路政嚴查告示，近期夜間管控變嚴。北側土路土質鬆散、遇潮容易陷車，完全沒法用，我看了南側莊稼地裡的生產路，能通廢棄磚窯，撤離穩妥。”
話語平淡，沒有指責，也沒有當眾拆穿，只是擺出現實漏洞。
一旁的鄧永梁渾身緊繃，指尖下意識伸進褲兜，反覆捻動那枚冰涼硬幣，指腹把金屬邊緣磨得發燙。他把頭壓得極低，視線死死釘在鞋尖，全程沉默，不敢辯解、不敢抬頭看韓壘。
他暗想，還好韓壘沒有當眾拆穿，不然就沒法在這了。
周向陽靜靜聽完彙報，神色始終沉穩平靜，沒有質疑，也沒有追責。他快速在腦子裡比對兩份截然不同的踩點資訊，真假虛實、優劣漏洞，瞬間明白。
他心裡清楚，鄧永梁刻意美化位置條件、隱瞞短板，但核心伏擊地形、隱蔽蹲點、替代退路均真實可用，整體條件足夠支撐行動，這活依舊能幹。
幹這行的，老大不翻舊賬，不是忘了，是維護團伙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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