渦河棉站搶劫案後，幾人逃到曹州鄉下窩點躲藏，棉站劫案過後風聲緊繃，豫皖交界沿線巡查全面加密，鄉鎮路口、集市要道隨處可見巡查人影，常規路段不具備下手條件。
院中央青石墩上，周向陽蹲在那裡不動，指尖夾著燃到盡頭的煙，眉宇沉壓。指尖發力掐滅菸頭，火星掉在黃土上，嗤的一聲盡數湮滅。他抬眼望向蹲在牆邊的鄧永梁，聲音壓得極低：“豫東皖北地界暫時不能動，風聲太緊。你往西南走走，去陳州以西省道沿線摸摸去，避開熟區域。找能下手的目標、要能利索撤離的路段，把車流、退路全都摸清楚。”
鄧永梁應聲起身進屋收拾。從床底拽出帆布包，裝上乾糧、水壺與少量路費零錢。換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衣肩磨出毛邊，裝束樸素，與外出務工的農民一樣。他挎好布包獨自出門，沿土路走到鎮上路口，搭上一班往西南行駛的過路班車。
鄧永梁靠窗靜坐，指尖在褲兜裡反覆捻動一張發軟的零錢紙幣，目光望向窗外。成片田地飛速倒退，視野空曠開闊。輾轉換乘了兩次，耗時近三個小時，他在下午抵達311省道陳州西段七十公里處。
這段三級省道路基紮實，兩邊都是是莊稼。路面平緩蜿蜒，幾處柔和彎道形成天然視野盲區，岔路稀少，方圓幾里地都沒村莊、無常設卡點，僻靜程度剛好適配搶劫蹲守。
鄧永梁站在路肩快速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無車，隨即彎腰鑽進北側路邊的乾涸溝渠藏身。溝渠一人多深，茂密荒草遮掩嚴實，人蹲伏在裡邊，路上過路的人或車不容易發現。溝壁土質鬆散，偶爾有土粒簌簌脫落，溝底散落細碎玻璃碴，是常年過往車輛遺留的。
他沉身蹲守，耐著性子觀測日間車流規律。整整一小時裡，路面往來皆是私家小車、短途農用車，車速快、目標零散，沒有一輛適配作案的長途大貨車。引擎聲由遠及近，轉瞬又徹底遠去，路面始終沒有出現合適的伏擊目標。
心裡慢慢有些慌亂。跑了兩百多公里，折騰大半天毫無收穫，若是空手回去，一定被韓壘笑話。幹這行最忌諱白跑、空手回去，更無法向他們交代。他咬牙穩住心神，打定主意，死守一夜，晝夜車流規律不同，深夜大機率能等到合適目標。
鄧永梁往荒草深處縮了縮身子，裹緊褂子護住脖頸，雙手插進袖筒抵禦涼意。馬上入秋，曠野晝夜溫差懸殊，白日潮熱，入夜後夜風穿溝而過，刺骨寒涼。溝底潮氣濃重，混著泥土和草腥味，嗆鼻子，蚊子在耳畔不斷嗡鳴。他抬手驅趕蚊子，怕動靜過大暴露身形，動作揮得極輕。
蹲守中，他摸出包裡的乾燒餅，就著水壺的涼水湊合一頓。他快速吃完，拉緊包口拉鍊，繼續蹲守。
天色徹底黑後，省道車流驟然轉變。日間稀疏冷清的路面，深夜開始頻繁駛過長途重卡。貨車滿載貨物，臨近彎道都減速緩行，低沉的引擎轟鳴順著夜風傳進溝渠，濃重的柴油味撲面而來，車身震動順著路面傳到溝底，震得腳底發麻。
鄧永梁瞬間精神一振，目光死死鎖定路面，藉著夜色微光緊盯每一輛貨車駕駛室。接連駛過的長途貨車，大半都是單人駕駛，司機深夜趕路精神疲憊，大多精神鬆懈、警惕性極低，極符合攔路劫車作案。
他憑腦子記車流規律，同時屈起指甲，在潮溼溝壁泥土上劃道計數。簡易刻痕清晰分明，快速記錄小車、貨車通行數量與間隔規律。
整夜蹲守觀測，他摸清了貨車透過節奏：夜間十一點至凌晨三點是貨車通行高峰，車流間隔均勻、通行穩定，彎道減速、視野受限，隱蔽性與可控性極強，是絕佳的劫車視窗。
後半夜露水愈發濃重，浸透溝渠荒草，寒氣穿透布料，褲腿、鞋面都溼透了。鄧永梁縮在溝底，強忍睏意與寒意，眼皮沉重，依舊死死盯著路面，沒有絲毫鬆懈。遠處村落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狗叫，轉瞬沉寂，曠野夜色愈發寂靜。
熬至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夜間車流慢慢停歇，路面再度恢復稀疏。他靠在冰涼溝壁短暫眯了半個鐘頭，寒意順著脊樑浸透全身，渾身僵硬發麻，四肢關節屈伸都帶著滯澀感。天光徹底放亮，他起身順著路摸排地形，逐一核查周邊退路。
下午兩點左右，一輛白色麵包車自東邊駛來，車速平緩，行駛至該路段突然減速，穩穩停靠在路邊。車窗半降，有人隔著玻璃打量四周曠野，目光來回掃視、神色謹慎。
鄧永梁心頭一緊，本能彎腰低頭，裝作繫鞋帶的模樣壓低身形，視線落在對方車輪下方，不敢抬頭對視。指尖緊繃發涼，鞋帶反覆繫了兩次才徹底繫牢。
他暗自盤算，過路車輛偶然停靠，沒必要懷疑，回去也沒必要說。
麵包車在路邊怠速停留半分鐘，確認四周無異常後，重新提速駛離，很快消失在彎道盡頭。待車遠去，鄧永梁才直起身，將這段偶遇壓在心底，不打算納入預警內容。
穩住心神，他繼續查看了三條撤離退路。道路北側一里處的土路岔口，雖坑窪不平，但晴天路面堅實，可直通東邊村莊，適合臨時脫身隱匿。南側玉米地深處的機耕道，能單車通行，路面碾壓緊實，承重足夠，通三公里外無人荒地。
向西兩裡地有個廢棄磚窯，窯牆塌了一半、荒草叢生、沒有人，場地隱蔽空曠，可作為作案前臨時藏匿、蟄伏避險的備用地方。
三條退路互不重疊、無死路、無監控、無人群聚集，撤離退路多、安全穩妥，完全適合作案後快速撤退。
摸排完畢，鄧永梁心底有了底數。他清楚，夜間實際車流密度遠沒有預想中飽滿，適配下手的空載單人貨車佔比偏低，整體條件並沒有表面看上去的完美。
輾轉搭車返回途中，他反覆斟酌彙報說辭，暗自打定主意，儘量說優勢、弱化短板。整體路況合格、位置隱蔽、退路齊全，只要把車流情況往多里說，即便韓壘後續來看，大機率也看不出明顯破綻，能省去來回折騰的麻煩。
第三天上午，鄧永梁輾轉多趟班車，順利折返曹州鄉下窩點。
院內，周向陽依舊蹲在青石墩上，指尖夾著煙，神色沉靜。韓壘靠牆蹲著，手裡攥著細布條擦拭槍械，布條擦過槍管，發出細碎均勻的嘶擦聲。
張果強蹲在屋角，手裡拿著細小棍，一點點挑出膠鞋鞋底紋路里的碎石泥垢，神態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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