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聲槍響穿透夜色，方圓數里村落響起成片狗叫，半分鐘後漸漸平息。遠處幾聲雞鳴突兀響起，轉瞬又歸於沉寂。
趴在溝底內的鄧永梁猛地回過神，後背抵住土坡，手腳僵硬爬上路肩，攥緊短刀。他渾身僵住，盯著路面血泊，汗毛倒立，牙關咬合得咯吱作響。
三岔路口莊稼地裡的張果強聽到槍響。他低頭含胸，攥緊土坷垃，指節泛青，全程緊繃身體，不敢往這邊看。
短暫死寂過後，周向陽緩緩蹲下身，指尖微顫轉瞬穩住，沉聲下令：“搜身。”
他琢磨，槍聲已經傳出去了，此地絕不能久留，必須快速清痕撤離。
韓壘即刻行動，將兩輛腳踏車拖拽至路邊溝裡。蹲下身查驗年輕民警配槍，是一把制式警用手槍，彈匣缺了一枚。退出彈匣核驗，金屬輕響過後，將槍與彈匣一併塞進腰後。俯身貼地，逐寸排查路面，將四枚散落彈殼一一撿起揣好。
他扯下民警腰間對講機時，機身還在工作，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混著遠處模糊人聲持續傳出。他沒有遲疑，直接扔進路基爛泥深處，抬腳重重踩踏，機身在鞋底發出半句模糊呼叫，隨即被徹底湧入的泥水掩埋，再無聲息。又將滾落溝渠的兩隻手電逐一踢出，沉入深泥水底，光亮徹底熄滅。
鄧永梁雙腿發軟踉蹌爬上路基，膝蓋重重磕在硬土上，鈍痛渾然不覺。他蹲下身時左手撐地，掌心恰好按在血泊裡，溼滑的血漬讓他身形一晃，險些栽倒。穩住身形後，右手探進年輕民警褲兜，兜內潮溼黏膩，分不清是露水還是血水。他摸出一沓粘連的零散紙幣，不敢細數，直接攥緊塞進內兜。隨後摸出半包香菸與金屬打火機，冰涼的機身滑膩難握，他指尖哆嗦，反覆拿捏數次才攥穩收好。最後摘下民警手錶，錶帶卡頓手腕，他稍一用力拽下表盤，揣進兜裡按壓。指尖沾滿血漬，在褲腿反覆蹭擦，越蹭越花。
另一邊，周向陽蹲在年長民警屍體旁，指尖探入貼身內兜，觸到一片硬質塑封觸感。他抽出那張全家福，夜色微光下，受潮泛邊的塑封裡，一家三口的模樣清晰可見，小女孩扎著一對羊角辮。他匆匆掃過一眼，隨手揣進內兜，什麼都沒說。
抽出另一把制式警用手槍，退匣核驗滿彈復位，利落別在腰後。
他抬手扯開民警警服釦子，紐扣崩飛，快速扒下兩件警服、兩件反光執勤背心，捲成一團扔給鄧永梁。
韓壘側目看了他一眼。
周向陽語氣平淡：“以後用得上。”
“走。”
韓壘最後巡查一遍現場，清理路面殘留雜物，確認無任何遺留物證。抬腳將剩餘雜物踢入溝底深泥，抬手示意撤離。
四人壓低身形，快步橫穿岔路。玉米葉划著脖子和臉，土塊硌得腳掌發僵。夜風迎面撲來，吹散身上殘留的血腥氣，又裹挾漫天土腥味籠罩周身。四人全程沉默，無人回頭，腳步急促沉穩，直奔三岔路槐樹林停車點。
抵達桑塔納車旁，韓壘用布反覆擦拭掌心、指縫與鞋面浮血，直到血腥味大幅淡化，才將溼布塞回兜裡。
四人依次上車。韓壘坐進副駕，第一時間抽出腰後兩把制式警用手槍平擱膝蓋。拇指頂開第一把彈匣核驗餘彈，剩餘五發，復位卡緊。再核驗第二把，滿匣六發無誤。他掌心壓實兩把槍身穩住，才抬眼望向前方夜色。
張果強坐進駕駛位，指尖微顫，第一次擰鑰匙未能點火，二次打火才成功啟動引擎。車廂內血腥味混著汗酸味，沉悶壓抑。
鄧永梁蜷縮在後座，將零錢塞進襪筒深處，手掌死死按在腳踝位置，遲遲不敢鬆開。指尖能清晰觸到紙幣殘留的餘溫，分不清是民警的體溫還是自己的冷汗。良久，他才緩緩抽回手，低頭盯著自己僵硬的膝蓋，眼神空洞呆滯。
張果強掛擋起步，車輛順著省道往回疾馳。車身顛簸，鄧永梁後腦勺磕在車窗，默然隱忍。張果強通過後視鏡掃視後方，確認後方無追蹤，握方向盤的手漸漸穩住，目光緊盯前路。
韓壘坐在副駕，掌心壓住槍身，指尖無意識摩挲褲縫，掌心黏膩觸感始終不散。窗外漆黑田地飛速倒退。
駛出不足五分鐘。鄧永梁驟然瞳孔驟縮，聲音發顫：“前面有車！”
道路盡頭，強光破開夜色，六七輛車輛列隊疾馳而來，紅藍警燈交替閃爍，低沉引擎轟鳴灌滿整條路面。最前頭警車警燈轉速極快，紅藍光柱掃過兩側莊稼地，車隊疾馳捲起漫天塵土，遮擋前路。
張果強望見成片警燈的瞬間，腳掌驟然收力，不敢加速，車身勻速前行，整個人僵在座椅上。左手脫離方向盤，垂落大腿，反覆攥緊、鬆開，心神徹底繃至極限。
鄧永梁低頭含胸，雙眼緊閉，渾身僵硬不敢直視，嘴唇哆嗦發不出聲，後背死死抵住座椅，指節摳進坐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下來。
周向陽脊背繃緊，右手悄然摸向腰後槍柄。目光緊盯逼近的警燈，神色沉靜。
槍聲響起，一樁捅破天的大案就此釀成，追捕的大幕悄然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