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真源荒院窩點院門被推開，周向陽跨進門檻。老舊木門門軸發出一聲短促吱呀響，木屑從門軸縫隙簌簌掉落。他側身等候三人都進了院子，反手帶上門，掌心推著粗糙門板，牢牢插緊粗木門栓，隔絕院外所有動靜。
四人快步走進堂屋，屋內空曠簡陋，無桌無椅。眾人順勢圍蹲在地面，周向陽將帆布袋放在地上，把帆布袋口拉開，拿過一張油紙鋪在地上，先取出那兩盒藥材，放在一旁。藥盒落地的聲音很輕，但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鄧永梁的視線跟著那兩盒藥走了一路，藥盒落在地上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周向陽把錢一沓沓碼好，又把藥盒推到錢堆旁邊，兩樣東西並列擺放在地面鋪開的油紙上。一沓沓百元鈔票整齊碼放，紋路規整，分量壓手。他俯身將七沓鈔票捆鈔帶逐一開啟、平鋪攤開，灰藍色票面鋪展大半地面，數額清晰。
鄧永梁俯身低頭，指尖輕輕捻過鈔角，逐沓快速核對點數。七沓現鈔，不多不少，剛好七萬整，這是昨夜譙縣藥材鋪所得贓款。
周向陽神色平靜，開口定下分錢辦法，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統一分配，每人先分一萬，剩下三萬封存，做全隊公共備用金，統一保管、統一支配，供以後添置作案工具、修車、跑路費用，誰都不許私自動用。這兩盒天麻，湊空賣了，歸入公款。”
說完，他依次分賬，拿起一沓遞向韓壘，再取一沓遞給蹲在旁邊的張果強，第三沓徑直塞到鄧永梁手裡，最後一沓隨手揣進自己貼身內兜。
鄧永梁攥著手裡的鈔票，心裡堵著一口氣。自己藏的藥材被收走，少了幾千塊的油水，這筆賬他默默記在心裡，嘴唇微微翕動，終究沒敢出聲爭辯，滿心不甘全都壓在心底。
分完錢款，地上還剩三沓厚厚的鈔票。周向陽伸手將錢疊放整齊，重新塞回帆布袋，繫緊繫繩，繫到一半停頓下來，目光掃過三人，沉聲說道：“錢到手了，活幹完了，不急著休整。昨夜的活兒，逐條分析，找出漏洞、堵上隱患。”
韓壘此時剛收拾好隨身器械，聞言往前站了半步，神色嚴肅，直言道出兩處致命疏漏。
“第一處，藥材鋪鐵皮錢櫃。咱們用撬棍暴力撬開，鎖釦徹底變形，箱體邊緣留有清晰撬壓痕跡，紋路規整、特徵固定。警方單憑這些痕跡，就能還原作案工具規格、發力手法，後續極易串並同類案件。”
“第二處，後巷道路鞋印。昨夜撤離匆忙，巷內浮土鬆軟乾燥，我們兩人的完整鞋印、步幅間距全都留在現場，無任何雜亂腳印覆蓋，特徵保留完整。警方只要提取比對，就能鎖定鞋型尺碼、磨損特點，留下固定物證線索。”
韓壘語氣篤定，字字冷硬：“痕跡沒清乾淨，就是留下真實的物證，這一方面咱們賭不起。”
周向陽垂眸盯著地上帆布袋，指尖輕點袋面，默默琢磨。韓壘說的兩處隱患全是硬傷，不是僥倖能躲過的小疏漏。警方只要深入排查，順著撬痕和鞋印早晚能摸到線索，昨夜的案子絕不會做完就能翻篇的。
一旁的鄧永梁聽得心裡發急，忍不住開口反駁，語氣帶著僥倖：“那地方荒得很，白天都沒人進去。警方未必會排查得這麼細緻。別擱這自己嚇自己，中不中？”
“未必會查，但絕對不能賭。”韓壘語氣堅定，堅持自己判斷，一點不退讓，“幹咱們這行，但凡留一點痕，早晚會出事。一次僥倖是運氣，次次僥倖是找死。譙縣出了那麼大的大額劫案，官方必定全域巡查，越偏僻的死角，越容易被重點搜查。如果周圍排查完，只要警方捕捉到一點線索，排查範圍會瞬間收緊。一旦痕跡入庫存檔，後續只要再犯案留痕跡，直接就會被串線鎖定。”
兩人觀點截然對立，隊內分歧擺上檯面。
周向陽沒有立刻拍板，轉頭看向鄧永梁，沉聲問他後續打算。鄧永梁當即挺直身子，眼裡滿是急切：“趁現在風聲沒傳傳到咱們這地方，咱們換個鄰縣偏僻地方，趁熱打鐵再幹一票。連著得手兩回，夠花一陣子了，得勁得很，根本不會出什麼問題。”
說完，他又看向韓壘。韓壘態度堅決：“立刻停手，全員蟄伏。譙縣七萬大案性質惡劣，必然引發全城拉網式排查，周邊縣域卡點、巡查也都會隨之升級。現階段外出作案，就是主動往槍口上撞。”
周向陽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張果強。他坐在堂屋門檻上，脊背挺直，面朝院外土路，全程觀望路況，不參與爭執，不發表意見，只監控外面動靜。
院內短暫沉寂，兩個對立念頭僵持。周向陽沉默片刻，權衡利弊，一錘定音：“聽韓壘的。全員在窩點躲藏十天，足不出院，暫停所有外出、踩點、作案，等外面風聲回落。十天之內，任何人不準私自外出、不準私自活動。”
定完規矩，緊繃氛圍稍稍緩和。連續連夜踩點作案奔波，幾個人身心俱疲，現在手裡有了現款，也該踏實休整一下了。周向陽摸出兜裡皺巴巴零錢，遞給鄧永梁：“去村口小賣部買點熟食，帶一壺散裝白酒回來。”
鄧永梁接過錢，應聲推門出去，心裡依舊憋著悶氣，放不下被收繳的那兩盒藥材和錯失的作案機會。他尋思，周向陽太保守，能到手的錢不趕緊去掙，擱這乾耗十天，純屬浪費時機。
十幾分鍾後，鄧永梁拎著一塑膠袋吃的，有豬頭肉、花生米、幾斤饅頭和一壺散裝白酒回來。張果強把豬頭肉切好擺在塑膠袋上。
趁著收拾吃的空檔，韓壘走到牆角蹲下，又把手槍拆開檢查了一遍，拉了一下套筒確認一路顛簸沒有鬆動，重新別回腰後。
他清楚，蟄伏不代表安全，手槍必須時刻可用，哪怕十天不動，也不能出現半點紕漏。
四人圍蹲在地上，地上擺著豬頭肉、花生米，一壺白酒擺在一邊。鄧永梁主動拿起酒壺，給四人碗中依次滿上。
周向陽端起酒碗，只輕輕抿了一小口，舌尖沾酒、潤喉即可，隨即穩穩放下，再也沒喝過一滴。他始終守著底線，作案歸來可以小酌解壓，但絕對不能醉酒誤事，一旦失控昏睡，整個窩點都要跟著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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