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院子裡的安靜把人磨得更焦躁了，但也把動手的時機磨成熟了。兩日蟄伏期平穩度過，外頭風聲沒有一點異常。真源荒院裡依舊安靜，院門木栓插死，院內四人各佔一隅，沒人出聲。傍晚暮色沉落，天色從灰白轉成暗青，韓壘從牆角站起來，工具包揹帶甩到肩上。鄧永梁從院牆根底下拍掉手上的土，慢吞吞走進堂屋。張果強從門檻上側身站起來，跨過門檻，靠在門框邊。周向陽率先起身，拍了拍褲腿浮土，沉聲說道：“進屋，定方案。”
周向陽將韓壘手繪的糧管所佈局簡圖平鋪在地上，四人在圖紙四邊各自蹲下，韓壘蹲在圖左下角，鄧永梁蹲在圖右側，張果強蹲在門檻邊沒挪地方，側著身子看。
圖紙線條直白簡陋，鉛筆印子蹭得邊緣發黑，但標註得一清二楚。會計室的位置被韓壘用鉛筆畫了一個圈，圈外畫了幾道短橫線是牆。正北雙扇大鐵門、院內成排起脊瓦房、西頭物料房與會計室精準位置、東南角翻牆位置、牆外連片玉米地，所有進出路線與關鍵位置一目瞭然。
“糧管所情況已經摸透，白天夜裡兩次踩點，資訊夠用。”周向陽視線掃過三人，語氣沉穩，“今晚把分工、突發狀況全部推演一遍，不留漏洞，也不能存僥倖心理。”
屋裡安靜了兩三秒，風從門縫鑽進來，煤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來。
韓壘收完槍械，細布條反覆穿膛擦拭，剛從槍管裡緩緩拉出來，布面沾著一層均勻的淡灰色油漬。他動作平穩，指尖順著布條紋路對摺壓實，整齊疊好塞進褲兜，掌心沾著淡淡的機油味，順手在深色褲腿上輕輕抹淨。校驗完畢的手槍冰涼堅硬，穩穩別在腰後，沉甸甸的分量壓著。
周向陽俯身低頭，指尖落在圖紙邊緣，正要開口講解進場路線。
旁邊的鄧永梁已然耐不住反覆講解的繁瑣。他側身坐著，不看圖紙、不聽講解，一隻腳尖貼著地面，一下接一下有節奏地踢著土地面，動作拖沓又帶著明顯的煩躁。片刻後，他鼻腔裡輕輕擠出一聲“哼”，音量不大，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滿是敷衍與不屑。
周向陽指尖微微一頓，沒有抬頭爭執，也沒有理會對方的牴觸神色，依舊沉下心，繼續按著既定節奏推演全程。他知道，越是臨近動手，越不能疏漏細節，一時的不耐煩，往往就是出事的源頭。
“這次作案分三組蹲守，互不越位。”周向陽手指沿著圖紙外圍滑動，分配崗位，“張果強負責接應，”張果強在門框邊點了點頭，沒有轉身。
“車輛停在糧管所西邊200米往南土路莊稼地裡，全程不熄火，蹲在十字路口緊盯東西路車流與行人，隨時準備接應撤離。我守在大門對面暗處，主控正門視野，監控突發情況，把控行動時機。”
他隨即點明進場路線：“韓壘和鄧永梁走東南角活動磚處翻牆進場，這個是隱蔽通道。糧站瓦房全是起脊瓦頂，房頂無法落腳通行，正門通道緊貼員工宿舍與物料房，極易發出動靜、驚醒值守人員，絕對不能走。”
按照兩次踩點的實況，周向陽逐條細化院內行動，會計室位於第四間瓦房，是糧管所現款存放地。窗戶是木框結構、帶插銷遮擋嚴密，不好從外部撬動開啟，穩妥方式只能從房門進入。想要抵達會計室正門，必須貼著院牆陰影低速移動，避開值守宿舍門窗視野，悄無聲息靠近，第一時間控制夜間兩名值守人員，杜絕發出聲響讓他們報警的可能。
他的腳尖在地面上又蹭了兩下，土塊被碾碎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楚。沒有人看他，他自己停住了。他心裡早就憋著念頭，點位摸清、路線探明、風聲安穩，直接動手就行了，沒必要翻來覆去囉嗦推演、反覆叮囑規矩，純屬浪費時間。
推演完進場與控人流程，周向陽話鋒一轉，點出整場行動最大的隱患——院內大黃狗。
“所有佈局、路線、人防漏洞都可控，唯一繞不開的活口，就是院裡跑著的黃狗。”
他抬聲講明狗的活動規律：“白天拴在大門內側，夜間大門落鎖後解開栓繩，滿院子自由跑動。咱們一旦翻牆進去，不管動作多輕，狗必然警覺狂叫，只要狗聲，整個行動就會暴露。這個隱患怎麼解決？”
說完看向韓壘，韓壘從貼身衣兜裡摸出一個扁平油紙小包，輕輕壓在地上，油紙包密封嚴實，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
“藥狗蛋，民間常用的麻醉餌藥。”他直接講明藥的作用，“這藥起效快，狗吞食後馬上會四肢癱軟倒地、聲帶麻痺，無法發聲，無法跑動，不及時救治，會快速死去。”
“行動前，將狗引到大門口，將藥狗蛋扔給黃狗，等狗吞食後，藥效發作，藥倒黃狗，使它失去警戒作用。”
這套土辦法穩妥隱蔽，無聲解決了最大預警隱患，不會留下痕跡，也不會引起路人、周邊住戶注意，是當下最穩妥的處置辦法。
韓壘說完，沒人接話。煤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又亮回來。油紙包在地上擺著，四個人都靜靜看著。
鄧永梁靜靜聽完整套藥狗方案，腳下動作驟然停住，徹底安靜下來。他沒有反駁，沒有質疑，也沒有主動接話搭腔，只是緩緩轉過腦袋，避開圖紙和韓壘，徑直看向周向陽，心底的隔閡與疏離越來越重。
周向陽的目光在鄧永梁扭頭的方向上停了一瞬，沒有順著看過去，收回來，落在地上的圖紙上。周向陽垂眸看著桌上的藥餌紙包，神色審慎，他伸手拿起紙包，細細捏了捏緊實的包身，確認密封完好，杜絕藥效流失的風險，隨後輕輕放回地上，追問一句：“藥效穩不穩？以前試過沒有？”
“用過多次，藥性快。”韓壘應聲說道。
解除隱患方案徹底敲定，全員預設透過，整場行動的最大風險徹底規避。
周向陽不再推演，環視三人，眼神堅定，直接敲定最終行動時間與分工：“兩次踩點資訊足夠穩妥，明晚凌晨三點準時動手。”
“張果強在西邊十字路口停車接應；我在正門暗處控場、預警突發情況；韓壘負責前期情況，負責藥狗、進場控場、收尾清痕，消除所有作案痕跡；鄧永梁進去快速搜刮現金，速戰速決，減少現場停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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