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鄉下窩點堂屋漆黑一片，沒有點燈，夜色透過門縫漏進微弱微光，堪堪照亮桌面的帆布包。韓壘指尖從拉鍊上收回，側身後退半步，騰出桌前位置。周向陽立在桌對面，伸手扯開包口，掃過內部堆疊整齊的現金，抬眼看向鄧永梁，語氣平淡無波。
“你來點。”
話一齣，堂屋氛圍瞬間沉凝。作案回來，贓款清點是每案收尾的頭等大事。
鄧永梁應聲上前，徑直坐在磚臺前，將帆布包裡的現金逐一掏出，整齊碼放在磚檯面上。一沓沓捆著牛皮筋的紙幣厚薄均勻，新舊混雜，是今夜下邑農資大院的全部贓款。
他動作麻利，抬手扯開每一沓紙幣的捆紮皮筋，單手快速撥點計數，節奏不慢，卻全程只單數一遍，沒有半點複核的動作。新鈔邊緣硬挺，他撥到第三沓的時候食指側面被紙邊劃了一道白印，他沒停下來看，繼續往後撥。
指尖翻飛間，一沓沓鈔票快速過手，全數清點完畢後，他將所有現金分成四摞規整擺好，抬頭開口報數，語氣坦然：“八萬兩千整。”
報完數額，他伸手將四摞現金輕輕推至磚臺中央，身子微微後靠。
周向陽視線落向一旁的韓壘，語氣不容置喙：“你再點一遍。”
韓壘緩步上前落座，沉默不語，伸手將鄧永梁規整好的四摞現金全部打散重置。他沒有按鄧永梁分好的四摞直接數，先把所有鈔票按新舊分成兩堆，新鈔歸新鈔，舊鈔歸舊鈔，然後再逐張過手，每數完一沓就單獨放成一摞，四摞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他的清點方式截然不同，指尖逐張慢速撥動，每一沓鈔票都正反覆核兩遍，新舊紙幣分開清點，邊角殘缺、潮溼粘連的紙幣逐一甄別，防止任何計數誤差。
他心思縝密，深知贓款清點容不得半點馬虎。
第一摞、第二摞依次清點無誤，到最後兩摞時，他指尖速度微微放緩，反覆核對兩遍，確認數值存在固定差額。全程沒有抬頭，沒有出聲質疑，只專注完成手上動作。
整套清點流程結束，堂屋裡只剩幾縷微弱的呼吸聲。韓壘抬眼看向周向陽，聲音低沉平穩：“八萬一千。少了一千。”
短短五個字，瞬間壓得屋內氣氛徹底凝滯。
他沒有轉頭看向鄧永梁，更沒有當眾指認任何人，只是抬手將桌面現金左右分開，左側是自己複核的八萬一千元實數，右側是空出的一千元差額空位，無聲用最直觀的方式，擺出賬目漏洞。動作剋制隱忍，只向周向陽一人傳遞實情，顧全團隊最後顏面。
“數目對不上。”
幹過這行的都知道，團伙求財最忌糊塗賬，單次差額看似不多，一旦含糊放過，私拿貪利的口子一旦撕開，往後只會越貪越多，最後從內部徹底散架崩盤。
周向陽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臺面兩處分割槽上，沉默注視十餘秒，神色沉穩，看不出喜怒。他沒有當場質問，也沒有立刻追責，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對著韓壘遞出示意的眼神。
周向陽抬下巴的方向是朝著院門，不是朝著裡屋，韓壘看了一眼瞬間會意，不多言語，轉身走出堂屋，靜靜立在院中。韓壘出去之後沒有走遠，就在堂屋門外的臺階上站著，把腰間手槍從後腰拔出，垂在身旁，側身對著門縫的方向，沒有轉過去看裡面。
張果強一直沉默坐在門檻上，見韓壘走出，他抬手摘下嘴邊叼著的菸捲，指尖捏著煙身，沒有點燃，目光沉沉看向院內暗處，全程旁觀。他把菸捲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著膝蓋，腰板直著，靠在門框上。
院內只剩兩人，周向陽抬眼看向坐在地鋪上的鄧永梁，壓低聲音，嗓音沉得發啞，沒有大吼，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他身子微微前傾，視線直直盯著鄧永梁的眼睛，看著對方的神色變化。
“錢，拿出來。”
鄧永梁坐著沒動。周向陽也沒有催，就站著，視線沒有從鄧永梁臉上移開。堂屋裡靜了有五六秒，鄧永梁的喉結動了一下，手從地鋪上縮回去，搭在自己膝蓋上，又停了兩三秒，才抬起來探進捲成一團的外套內兜。他摸到那沓錢的時候指尖在兜裡停了一下，像是還想往回掖一下，但周向陽還站在他對面，他最終把那沓錢捏了出來。
紙幣被貼身捂得溫熱，邊角微微褶皺。他指尖用力，將這沓錢平整捋順，輕輕放在磚臺上，緩緩推到周向陽身前。鈔票推到磚臺中間，鄧永梁的手沒有馬上收回來，掌根壓在鈔票邊緣按了一下才鬆開，像是怕紙卷重新散開，全程沒有開口認錯，沒有半句解釋。
他心裡暗想，不就是一千塊錢小錢嗎，自己一時貪心僥倖私拿，又沒鬧出大事，拿出來就翻篇了，不至於影響大局。
周向陽盯著臺上的鈔票，沒有動手去碰，神色依舊冷沉。這場隊內私貪風波，他選擇私下壓下，不當眾揭穿、不公開處置，只為穩住團隊人心，避免四人團伙分裂。
片刻後，周向陽開口，聲音恢復平穩：“都進來。”
韓壘、張果強依次邁步進屋，四人重新聚在堂屋。張果強從門檻上站起來，進屋後在門邊蹲下來，後背靠著門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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