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厥還小，被蘇玉抱在懷裡，他靠在馬車上，一手攥著他的衣角，如今想起來，李承乾覺得那時的自己大概有些過度沉浸在自我厭棄中了，以至於忽視了身邊人，明明他們比他更無辜，更應該需要他的支援，可他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想著解脫。
另一邊差役喝完水，又催了一句：“走不走？再不走天黑前趕不到下個鎮子了。”
他撐著馬車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疼痛上，卻再也沒有停下來。
路過一個鎮子的時候，李厥忽然指著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李象看了弟弟一眼，皺了皺眉，他知道李厥想吃那個。
蘇玉看見了，低頭問了一句：”厥兒想吃那個？”
李厥搖了搖頭，他雖然還小，但也看的出來他們現在的情況好像不是很好。
李承乾看見李厥搖頭時的側臉，心裡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澀意，低頭在袖中摸了摸，找出幾枚銅錢，遞過去：“去買一串吧。”
李厥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蘇玉朝他點了點頭，李厥才接過銅錢，跑到那個小攤前買了一串，又跑回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那幾枚銅錢是李承乾身上僅剩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了看李厥手裡那串糖葫蘆，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他們走到一處更偏的地方，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李厥發了一場高燒，蘇玉整夜沒有閤眼，用溼帕子替她敷額頭。他去求那差役幫忙找大夫，那差役連頭也沒抬，只說：“這荒郊野嶺的，上哪給你找大夫？再熬一熬，等到了下一個鎮子再說。”
李承乾站在差役面前，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轉身走回馬車邊，蹲下來替蘇玉換了一方涼帕子。李厥燒了三天才退下來，那三天裡他幾乎沒有合過眼，腿上的傷因為沒有及時換藥，又開始隱隱作痛。
李象有一次半夜醒來，看見他坐在馬車邊，便爬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阿耶，你疼嗎？”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李象那雙在黑夜裡也顯得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說：“……有一點。”
李象便往他身邊靠了靠，小聲說：”那我陪你坐一會兒，就不疼了。”他聽著李象那句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卻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伸手揉了揉李象的腦袋，像從前在長安時那樣。李象沒有躲開，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身邊，陪他坐了一會兒。
那些日子他常常在夜裡醒來，坐在黑暗裡，想著長安，想著太極殿裡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想著他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站在那個位置上的場景。可那些畫面在他心裡翻湧著，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怎麼也穿不過去的帷幕，他伸出手去夠，卻什麼也抓不住。
李承乾回想著這些事，只覺得象兒和厥兒都那麼懂事，可他卻沒能盡到身為父親的職責，也許，他們就不該成為自己的兒子。
跟著自己，反而害慘了他們，他們本該擁有何等優秀的人生。
……
李承乾抬起頭，月色落在他的臉上，將他微微泛紅的眼眶映得清清楚楚。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握著信紙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又鬆開了。夜風拂過他的臉，像是替他合上了那一段他願意重提的舊事。
這些事情，李世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如今災情已經有些穩定下來了，一想到再過不久就要回長安去，李承乾頓時就又想嘆氣了，連繼續寫詩的心情都沒得了。
而此時的他，也還不知道，在不久之後的長安，又有一場風暴將要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