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回來的當天下午,就向李世民提了出宮的事。
他站在正殿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阿耶,孩兒想去一趟普光寺。慧明那邊有幾卷新整理的書稿,需要當面核對。”
他出去一個多月,編書的事情耽誤了有些日子,平常雖然有杜荷幫他盯著,但他怎麼也得自己確認一下進度,不然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手裡端著一碗茶,正琢磨著下午要在偏殿和鸞奴幹什麼加深父子感情,他整個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從上午那場重逢的喜悅裡緩過神來。
詐一聽見這句話,整個人頓時就不好了,他一臉委屈的抬起眼來,就像一隻剛把崽子叼回窩裡,還沒來得及焐熱就被崽子告知要出門的貓:“現在去?鸞奴你才剛回來?編書的事阿耶肯定是支援你的,可是鸞奴你才剛回來,還沒歇上一會兒。阿耶還想著晚上讓御膳房多做幾道你愛吃的菜……”
李承乾面不改色地接話:“晚上回來吃。”
李世民頓時不樂意了,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之前也陪鸞奴出宮去找過慧明呢,那時候還去了城郊,他如果跟鸞奴去的話,不就是一個加深父子感情的絕妙機會嗎:“那阿耶跟你一起去。正好阿耶也想見見那位慧明住持,看看你編的書進展如何了。上次去普光寺,阿耶還沒來得及細看……”
李世民的話還沒說完,李承乾就面無表情的抬起眼,一臉“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阿耶,您上次跟孩兒去普光寺,說是去看看,結果全程坐在旁邊盯著孩兒,孩兒連跟慧明住持好好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李世民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不甘心:“那阿耶這次不盯著你,阿耶就在寺裡隨便走走……”
李承乾打斷他:“阿耶,您若是在寺裡隨便走走,寺裡的僧人們怕是連掃地都不敢出聲了。到時候普光寺上上下下都得忙著伺候您,孩兒還怎麼跟慧明住持談正事?”
他說完這句話,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孩兒自己去。傍晚就回來。”
李世民委屈巴巴,還想再抗議一下,但見他站在門口那副“我已經決定了”的架勢,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那行吧。早去早回。記得帶人跟著,別一個人走。”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他才不要和李世民一起去嘞,李世民去了他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李承乾出宮後徑直去了普光寺。慧明已經在禪房裡等著了,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盞,笑著合掌行了一禮:“殿下,許久未見,這一趟山東之行,看樣子殿下收穫頗豐阿”
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小沙彌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笑著開口:“路上看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人也鬆快了些。不知住持書稿整理得如何了?”
慧明便從架上取了幾卷新整理好的書稿,放在案上,與他逐卷核對起來。
兩人在禪房中對坐下來。小沙彌端了兩盞茶放在案上,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慧明翻開最上面那捲,指著一處用硃筆圈出來的段落:“殿下請看這裡。這是《詩經》註疏中的一段,關於‘七月流火’的註解,幾個版本的說法都不太一樣,貧僧按照殿下方才信裡提的思路,把三家注的異同列了出來,殿下看看是否合適。”
李承乾放下茶盞,接過書稿,低頭看了起來。他看得仔細,目光在那幾行硃筆批註上停了一會兒,又翻到前一頁對照了一下,手指點在某一行:“這一條,鄭玄的箋註和孔穎達的疏文之間其實有細微的偏差。鄭玄偏向氣候,孔穎達偏向了農時。如果單取一家,容易偏頗。大師覺得,能否把兩家的說法都保留,在末尾加一段按語說明?”
慧明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貧僧在整理時也覺得兩說皆有可取之處,只是篇幅所限,未能定奪。殿下既有此意,那便保留兩家,加一段按語。”他說著,提筆在邊角批了一行字,又放下筆,“殿下再看這一卷,是關於《禮記》中‘禮不下庶人’一條的集解。貧僧按照之前的框架,把歷代註疏按時間順序排列了一遍,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李承乾接過第二卷,翻開看了幾頁,手指在其中一處停下來:“這裡缺了一條。孔穎達的疏文中有一句關於‘庶人’的解釋,和鄭玄的注有呼應,可以加上去。”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位置放在魏徵的按語之後,可以作為補充。”
慧明聽了,提筆在那處做了一個記號,又翻到後面幾頁,就幾處分類的細節與李承乾逐條核對起來。
兩人一來一往,案上的書稿從一卷變成兩卷,又從兩卷變成三卷。李承乾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在紙上寫幾個字遞給慧明看,慧明接過去看一會兒,有時點頭有時提筆修改。
日光從窗外慢慢移過,從書案的這頭挪到那頭,挪過那些攤開的紙頁和工整的字跡。等到最後一卷書稿也核對完畢,李承乾合上封面,拿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茶盞,抱歉道:“剩下的幾卷,孤過幾日再來。”
慧明站起身來,雙手合十送他出了禪房。李承乾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日光斜斜照著的書卷,再不回去的話,怕是李世民要跟他急眼了,他沒再多說,朝慧明點了點頭,跟他道別之後,轉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甘露殿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李世民正站在正殿門口,負著手,不知道等了多久。見他從宮道那頭走過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等他走近了也連忙迎上來:“回來了?累不累?晚膳備好了,都是你愛吃的。”
天知道他這個下午是怎麼過得哦喲。
李承乾慢步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的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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