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甘露殿住到了十一月。
這三個月裡,李世民往偏殿跑得比從前更勤了,一天三趟打不住,有時候連午覺都不睡,就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李承乾照舊不冷不熱,趕也懶得趕,就讓他坐著。到了十一月,于志寧那幾個終於憋不住了,一封接一封地上疏,說太子已經行了冠禮,成年儲君不宜久居甘露殿,理當回東宮居住,以正禮制。摺子一封比一封措辭嚴厲,最早還只是“望陛下體恤太子威儀”,到後來就變成了“太子久居帝側,恐損儲君之尊,亦非國朝之制”。
李世民看完第一封的時候,把摺子擱在案角,沒理。第二封看完,皺了皺眉,還是沒批。第三封第四封跟著一起堆上來,他乾脆把那些摺子全摞在案邊,每天批奏疏的時候都繞著那摞走,眼不見心不煩。李承乾知道這事,也沒有主動提,每天照常上朝、批奏疏、去立政殿請安,住著住著就住到了十一月中旬。
那天傍晚,李世民端著茶進來,在他旁邊坐下,先是看了一會兒他寫字,才悶悶地開口:“鸞奴,于志寧他們又上疏了。”李承乾翻了一頁書,沒抬頭:“嗯。”李世民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還是忍不住:“他們讓阿耶把你挪回東宮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委屈,像是被人搶了什麼東西。
李承乾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書合上,擱在案角。他其實早就想回東宮了,只是怕自己提了,李世民又擺出一副被拋棄的模樣,鬧來鬧去煩得很。如今于志寧他們先開了口,他正好順著臺階下。他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孩兒快十六了,還和君父住一起,成何體統?”李世民聽了這話,不僅沒有鬆口,反而往他那邊又湊了湊:“怎麼不成體統了?你小時候不就天天跟阿耶住一起?阿耶也沒覺得不成體統。”李承乾一臉冷漠:“那是小時候。現在孩兒已經加過冠了。”
李世民不肯放棄,又往前湊了半寸,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刻意拖長的委屈:“可青雀走了,你也要走,阿耶一個人住這麼大個甘露殿,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李承乾看著他,沉默了一息,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可以讓人把雉奴接進來住。雉奴住進來,阿耶也不冷清了。”李世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不要,阿耶就要鸞奴一起住。”李承乾翻了個白眼,把書重新翻開,沒有再理他。
李世民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見他真的不打算鬆口,最終嘆了口氣,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讓步:“那……你一半日子住東宮,一半日子住甘露殿,行不行?”李承乾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李世民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像一隻被關在門外太久終於找到機會討價還價的貓。李承乾把那頁書翻過去,聲音平平的:“行吧。”李世民眼睛一亮,像是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連忙點頭:“那阿耶讓人去東宮那邊收拾收拾,你那邊的東西也搬一些過去,兩邊都備著。”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最終又坐回來,往他身邊挪了挪,拍了拍他的肩:“阿耶就知道鸞奴捨不得阿耶。”
李承乾沒接話,只把那捲書合上,站起身來朝裡間走去。他走到簾子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明日孩兒回東宮住,後日再回來。”李世民坐在原處,看著他那道走遠的背影,嘴角那點弧度沒有落下去,像是終於把一件懸了很久的事放了下來。他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落在胸口那塊空了一小塊的地方,把那道裂縫填了一半。另一半還空著,可他想著,既然鸞奴說了“後日再回來”,那另一半早晚也能補上。他這麼想著,把茶盞擱下,起身往正殿走去,步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