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自從李世民暗中接濟了幾回,李泰在越王府的日子比之前好過了不少。門客雖然散了,但李世民派去的人按時送飯,伙食雖比不上從前在宮裡的時候,至少不用再啃那半塊冷餅。
李泰也安分了許多,沒再鬧著要見誰,也沒有再折騰什麼,每天在院子裡走一走,等著那道去黔州的旨意下來。到了月末,日子終於定了,九月初八,離京。
這一天沒有人去送他。
越王如今是庶人,謀反的罪名雖未昭告天下,可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從前那些圍著他轉的門客散得乾乾淨淨,連個遞帖子的人都沒有。
長孫皇后沒有來,是李世民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如今連“青雀”這兩個字都很少提,只偶爾會望著窗外嘆氣,更別說去送。
李承乾也沒有去。他站在甘露殿偏殿的窗前,聽著外面隱約的動靜,大約是押送的隊伍從越王府那邊出發了。
他只讓小安子注意著,青雀離開京了要通知他一聲就是。
他也懶得沒有讓人去打聽具體走到哪兒了,把手裡的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一直翻到那一頁真的看進去了,才把書擱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李世民今天也沒有上朝,把自己關在正殿裡,說是批奏疏,可李承乾從窗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看見他手裡的硃筆一直擱在案上,沒動。
他沒進去,也沒問,只是沿著廊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李世民今天心裡不好受,可他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麼。該做的他已經做了,青雀的命留住了,黔州那邊也安排妥當了,剩下的,是李世民自己要去消化的東西。
李承乾走到立政殿門口的時候,長孫皇后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書,沒翻開。他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長孫皇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問,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從庭院裡穿過,把廊下的簾子吹得微微翻動。
“走了?”長孫皇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聽不出什麼情緒。李承乾點了點頭:“走了。”
長孫皇后沒有再接話,他把手裡那捲書擱下,轉頭看向窗外。日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眼角那幾道細紋映得比平時更清楚。她沒有哭,也沒有嘆氣,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像是在看一個已經關上了的門,門後面那道身影已經走遠了,可那扇門還沒合嚴,風還在往裡灌。李承乾陪著她坐了一會兒,等她收回目光,才站起身來,說了句“阿孃,孩兒先回去了”,轉身走了出去。
從立政殿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將那道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他沿著宮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他想起前世自己被押出長安的那天,也是這樣的秋日,也是這樣的晨光,只是那時候他沒有一個人送,沿途只有押送的差役和路邊偶爾瞥過來的目光。如今青雀走的那條路和他從前走的是同一條,終點也是同一個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替前世的自己出了一口氣,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那道壓在他心裡很久的、關於青雀的賬,總算翻過去了。
他走回甘露殿,在偏殿坐下,重新拿起那捲書翻開。窗外的日光落進來,照在紙頁上,把那幾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低頭看了很久,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