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搬回東宮之後,日子比在甘露殿時清淨了不少。每天早上起來,在麗正殿批一會兒奏疏,于志寧他們來上課,他就把筆擱下,聽完課再接著批。下午如果不忙,他就去慧明那裡坐坐,把編書的進度理一理。到了傍晚,要麼去立政殿給長孫皇后請安,要麼就在東宮院子裡走兩圈,等天黑下來再回殿裡看書。日子過得挺規律,也挺自在。
就是李世民老往東宮跑。
第一天,李世民是傍晚來的,手裡提著一盒點心,進門就說“阿耶路過,順便看看你”。李承乾沒拆穿他,只說了句“阿耶坐”,就低頭繼續批奏疏。李世民在旁邊坐了半個時辰,見他一直沒抬頭,終於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鸞奴,這份摺子你批得不對。”李承乾擱下筆,看了他一眼:“哪裡不對?”李世民指了指其中一行:“他說‘酌情處置’,你就真讓他酌情?你得寫清楚讓他怎麼酌情,不然他回頭給你拖上三個月。”李承乾低頭看了看,拿起筆在旁邊補了兩句。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坐回去,繼續看他批。又坐了一會兒,他起身走了,走之前還不忘說一句“明天阿耶再來”。
第二天,李世民是下午來的,說是“順路經過東宮,進來歇歇腳”。李承乾正在跟于志寧討論書稿的事,見他進來,于志寧連忙起身行禮。李世民擺了擺手,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們講。等講完了,于志寧退出去,他才湊過來,翻了翻案上那幾卷書稿,問了幾句編書的進度。李承乾答了,他又往李承乾身邊坐了坐,像是想說什麼又找不到由頭,最終只說了句“你忙你的”,然後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李承乾被他看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抬起頭來:“阿耶,您要是沒事,可以回甘露殿批奏疏。”李世民搖了搖頭:“今天奏疏少,阿耶批完了。”李承乾無語,乾脆不理他,繼續低頭寫批註。
到了第三天,李世民終於不找藉口了,直接推門進來,往他對面一坐:“阿耶來陪你。”李承乾翻了個白眼,也沒趕他。兩人就這麼對坐著,一個批奏疏,一個看摺子。有時候李世民會忽然湊過來看一眼,然後指著某一處說“這裡該這麼批”,李承乾就按他說的補兩句。也有時候李承乾批得快了,李世民會說“慢一點,看仔細了”,李承乾就放慢一點,把那一行重新看一遍。偶爾李承乾批得對了,李世民就點一下頭,嘴角彎一下,不說話。兩人之間也沒什麼多餘的客套,就是你說一句我應一句,或者乾脆不說話,各看各的。
到了第五天,李承乾實在忍不住了,擱下筆看著他:“阿耶,您一天來一趟,甘露殿那邊沒人管了?”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理直氣壯道:“奏疏阿耶都批完了,朝中又沒什麼大事,阿耶過來看看你,怎麼了?”李承乾看著他:“阿耶,您要是閒的話,可以去立政殿陪阿孃。”李世民搖了搖頭:“你阿孃那邊阿耶每天都去,不差這一個時辰。”李承乾沉默了一下,換了個說法:“那您可以去看看雉奴。”李世民又搖頭:“雉奴那邊有他阿孃管著,用不著阿耶天天去。再說雉奴最近在讀書,阿耶去了反倒打擾他。”李承乾看著他,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只說了句“您隨意”,又低頭批奏疏去了。
李世民坐在對面,見他不再趕自己,便往他那邊湊了湊,把他案角那碗已經涼了的茶換了一碗新的,又坐回去,繼續看他批。李承乾低著頭,筆在紙上走著,忽然覺得這人一天一趟地跑來,其實也沒那麼煩。從前在甘露殿的時候,他老覺得李世民黏得太緊,讓人喘不過氣。可如今搬回來了,這間屋子是他自己的,案上的東西也是他自己的,李世民來,只是來,坐夠了就走,不佔地方,也不礙事。他這麼想著,把那頁批完的摺子擱在案角,又翻開下一份。
到了第七天傍晚,李世民用膳的時候又來了,這回是帶著食盒來的,說是御膳房新做了幾道菜,讓他嚐嚐。李承乾接過來,把食盒擱在案上,揭開蓋子,裡面是幾碟家常菜,一盤蒸魚,一碟青菜,一碗湯。他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覺得味道比東宮小廚房做得確實好些,便沒有多說什麼,低頭吃了起來。李世民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也拿了雙筷子,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偶爾自己吃一口。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頓飯。李世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鸞奴,你最近批奏疏比從前快了不少。”李承乾嗯了一聲:“熟了。”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把碗碟收好,交給小安子,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了。
李承乾送他到殿門口,站在臺階上看著他走遠。宮道上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暖黃色的光照在他明黃色的衣袍上,把那道背影拉得有些長。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殿內,在案前坐下,把剩下的幾份摺子翻出來。他低頭批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方才李世民說的那句“你最近批奏疏比從前快了不少”,心裡動了一下。他沒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可李世民看在眼裡,大約是覺得他比在甘露殿的時候鬆快了些。他把那頁批完,擱在案角,又翻開下一份,提筆繼續寫下去。窗外的風穿過庭院,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