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轉眼兩個月過去了。貞觀八年的年關將近，長安城裡已經能聞到臘月的煙火氣。街上鋪子掛起了紅燈籠，宮裡頭也陸續開始換新聯、掃塵、備年貨。李承乾在東宮住了兩個月，日子過得比在甘露殿那陣子鬆快不少，臉色都養回來了一些，連於志寧都說他最近批奏疏的筆力比從前穩了。李世民還是三天兩頭往東宮跑，有時候帶著食盒，有時候就空著手來，坐在他對面看他批奏疏，偶爾湊過去指兩句，被李承乾一個眼神瞪回去，就訕訕地退回來，繼續坐著。兩個人拌嘴是常事，可拌完了該批的奏疏還是照批，該用的膳還是照用，日子過得比從前順當了不少。
可黔州那邊的日子，就沒這麼順當了。
李泰到黔州已經快兩個月了。他離開長安的時候是九月初八，一路南下，走了將近一個月才到黔州境內。他從前在長安時哪走過這麼遠的路，更別說坐那種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的馬車。到了黔州之後，他被安置在城外一處不大的院子裡，三間瓦房，一個天井，比越王府的後院還不如。地方是李承乾讓人收拾過的，不漏風，能住人，可也就僅此而已了。院門從外面鎖著，門口守著兩名差役，除了送飯送水，不許他踏出院門半步。他從前在宮裡時連碗都是銀的，如今灶房裡那口鍋還是鐵的，底上有一層洗不掉的黑鏽。他第一天到的時候，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沒說話，把包袱往屋裡一擱，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他的王妃沒有來黔州。越王府被查抄之後，王妃被遣回了孃家。李泰臨走之前求過李世民，想讓王妃跟著一起走，李世民沒鬆口。王妃的孃家那邊也遞了話過來，說女兒願意留在長安，不願意去黔州。李泰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在馬上坐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說，把信摺好塞進懷裡，繼續趕路。他的兒子李欣被安置在了長安城外一處別院裡，由幾個老僕照看。李泰走之前想見兒子最後一面，李世民沒讓，只讓人傳了一句話，說“等他大些了，再讓他去看你”。李泰那幾天沒怎麼說話，到了黔州之後，也沒再提過這件事。
到了黔州之後的日子，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熬。院子不大，三間瓦房圍著一個天井，天井裡鋪著青磚，角落長了一層青苔。他能活動的範圍就只有這個院子，出了院門就是差役的冷臉，走不了幾步就會被攔回來。他帶的銀錢不多，頭一個月還能託差役買些菜，到了第二個月，手頭就緊了起來。有回他託差役去買點肉，差役回來把肉擱在灶臺上，伸手問他要跑腿錢，他掏了半天只掏出幾枚銅錢，那差役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錢收了，轉身就走。他站在灶臺前，看著那塊已經有些不新鮮的肉，半天沒動。他這輩子從來沒跟人算過這些零碎，從前在長安時，他連米價是多少都不知道。
他也試著找點事做。他從前在長安時寫過不少文章，自認文采不差，便想替人代寫書信，賺點潤筆。可這院子連門都出不去，外頭的人更不會進來找他。他在屋裡坐了一天又一天，把那幾卷從長安帶來的書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最後連書頁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他開始學著劈柴，學著燒灶，學著在院子裡那口井邊打水。頭一回劈柴的時候，斧頭沒拿穩，差點砍到自己的腳。他坐在地上，看著那把歪在地上的斧頭，愣了很久，最後把它撿起來，重新劈了一根。劈了三根，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他把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再去拿斧頭。
到了年關底下，黔州的冬天比他預想的還要冷。他那間屋子裡沒有炭盆，晚上只能裹著那床李世民讓人給他備的厚棉被，縮在床上。被子夠厚，可屋子裡四面透風，半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凍得他縮成一團。他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外面風穿過院牆的聲音，會想起長安城裡的冬天，想起甘露殿裡那個燒得暖暖的炭盆，想起從前在越王府裡，每到年關底下，他都會讓人把院子裡的燈全點上，熱鬧得跟過年一樣。他縮在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頭，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推出去，可推來推去，那些畫面還在，只是離他越來越遠。
他開始學著自己生火做飯，第一回煮出來的粥糊了底，第二回好一些，第三回才勉強能喝。他就著那碗粥，坐在灶臺邊，聽著院牆外面偶爾傳來的爆竹聲，把那一年年關對付了過去。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不快也不慢，像那條從他院子外面流過的溪水，冷，可是沒凍上，還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