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剛坐下，小安子便進來通報，說杜小郎君來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讓人請他進來。杜荷有陣子沒來了，自從他搬回東宮之後，杜荷來東宮的次數比以前多了，可也多不到哪裡去大約是怕撞上李世民。李承乾心裡清楚，杜荷跟李世民之間那點不對付，從他被挪進甘露殿那會兒就開始了，李世民防杜荷跟防賊似的，杜荷也不怎麼待見這位陛下。可今天杜荷偏偏挑了個李世民不在的時辰來，也算是掐準了時間。
杜荷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食盒，步子比從前快了幾分，進門先把食盒擱在案角，然後在他對面坐下，先是看了他一眼，才開口：“殿下，臣聽說于志寧他們被撤了？”李承乾點了點頭：“換魏徵了。”杜荷聽了，嘴角一彎：“那可太好了。于志寧那老頭，臣每次來都撞見他跟殿下唸經，煩得很。魏徵好歹說話還講點道理。”李承乾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把食盒開啟看了一眼，是杜荷從宮外帶來的點心，還熱著。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覺得比御膳房做的還合口味，便又咬了一口。
兩人剛說了沒幾句，便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李承乾把手裡那塊點心擱回碟子裡，在心裡嘆了口氣。杜荷也聽見了，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擺出一副“我就在這兒坐著”的架勢。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李世民走進來，手裡什麼也沒拿，步子不緊不慢的，進門先看見李承乾，笑了一下，然後目光一轉，落在杜荷身上，笑容就淡了一些。他沒有立刻開口，在案前坐下，看了杜荷一眼，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才開口說了一句：“杜卿今日怎麼來了？”
杜荷放下茶盞，起身行了一禮：“臣見過陛下。臣是來給殿下送些點心的，順道看看殿下。”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不冷不熱：“杜卿倒是有心。”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案角那隻食盒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轉而對李承乾說：“鸞奴，阿耶今日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等他繼續。李世民道：“昨日說的那件事，阿耶已經讓中書省去擬名單了。三品以上官員的嫡子，挑年紀合適、人品端正的，過幾日便讓人送來東宮。你這邊先看看，有合適的便留下來，不合適的也不必勉強。”
李承乾還沒有接話，杜荷先開口了：“陛下，臣有一事想問。”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說。”杜荷道：“陛下讓三品以上官員的嫡子來東宮，是想讓他們在東宮掛個什麼職？是虛銜，還是實職？若是實職，那是要分殿下的權，還是要替殿下辦事？”他這話問得直接，語氣也不算客氣，可李世民沒有惱，只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實職。讓他們來東宮，是給太子辦事的，不是來分權的。阿耶既然把這件事交給太子，便由太子來定，該怎麼用、用誰、用多久，都是太子說了算。”他說完這句話，又看了李承乾一眼，“你若覺得不好，也可以不要。”
杜荷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那副樣子像是在說“行吧，那還行”。李世民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杜卿，阿耶知道你跟太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可有些事，阿耶還是得說一句。”杜荷放下茶盞，看著他。李世民繼續道：“太子如今是成年儲君，手裡的事越來越多，身邊需要的人也不只是你一個。你從前幫他，阿耶都看在眼裡。可往後，你得把眼光放開些。東宮這攤子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
杜荷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臣明白。臣從來沒想過一個人扛。”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辭，“臣只是覺得，殿下身邊若是人多了，有些話反倒不好說了。臣跟殿下從小一起長大，有些話臣能說，旁人未必能說。”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麼。李承乾坐在旁邊，聽著他們倆這一來一往，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李世民和杜荷這兩個人，一個防著對方帶壞自己，一個防著對方管得太寬，可說到最後，落腳點都是同一個——都怕他身邊沒人幫襯。他低頭把那半塊點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開口說了一句：“行了，你們兩個都別操心了。孤自己心裡有數。”
李世民聽了，把茶盞放下，看了他一眼：“阿耶不是操心。阿耶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扛。”杜荷也看了他一眼，雖然沒有說話，可那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李承乾被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地看著，覺得有點無奈，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他把案上那份沒批完的摺子重新拿起來，提筆繼續寫下去，算是結束了這個話題。李世民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批奏疏，偶爾湊過去看一眼，偶爾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一推。杜荷坐在對面，也安靜下來了，端著茶盞，看著他們倆之間那點不動聲色的默契，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把手裡的茶喝完了，起身告退。李承乾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走了？”杜荷點了點頭：“改日再來。殿下先忙。”他朝李世民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杜荷走後，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李世民坐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杜荷這個人，阿耶從前不太待見他。可如今看下來，他對你是真心實意。”李承乾翻書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阿耶如今才知道？”李世民被他噎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阿耶從前也沒空想這些。如今想通了，覺得他這個人還行。”李承乾沒有接話，只把那頁書翻了過去。李世民往他那邊湊了湊，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那阿耶以後不防著他了，行不行？”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可那弧度落在李世民眼裡，已經算是答應了。李世民鬆了一口氣，靠回椅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落在胸口那個空了一小塊的地方，把那道裂縫又填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