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起身告辭的時候,朝李承乾拱了拱手,又朝李世民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簾子落下來,殿內只剩下父子兩個人。李世民坐在案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李承乾。李承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把那碟點心往旁邊推了推,拿起案上那份沒批完的摺子翻開。
李世民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鸞奴,杜荷這小子,對你倒是真心。”李承乾翻摺子的手沒停,嗯了一聲。李世民又道:“阿耶從前不待見他,你也知道為什麼。阿耶總覺得,你前世那些事,他在旁邊沒少攛掇。”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李承乾的反應。李承乾把摺子擱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阿耶既然知道,那現在呢?”李世民想了想,開口說了一句:“現在覺得,他至少是真替你著想。方才他說那些話,阿耶聽著,不像是為了自己。他在替你操心。”
李承乾沒有接話,只把摺子重新拿起來。他想起杜荷方才那句“臣信不過他們”,心裡動了一下。他跟杜荷從小一起長大,杜荷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前世杜荷替他出謀劃策,最後把命都搭進去了。李世民防杜荷,是站在李世民的立場上,可站在他的立場上,杜荷從來沒有對不起他。他這麼想著,把那頁摺子翻過去,提筆批了一行。
李世民坐在對面,看著他批摺子的側臉,過了一會兒,又開口:“鸞奴,阿耶有件事一直沒跟你好好說過。”李承乾抬起頭來,等他繼續。李世民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阿耶從前對你太嚴了,嚴到後來你什麼都不肯跟阿耶說。阿耶以為那樣是對的,覺得太子就該被人盯著、被人管著。可後來阿耶才知道,那不是管,那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話從心裡一個一個地掏出來,“你前世謀反,阿耶也有錯。阿耶那時候只顧著生氣,只顧著失望,忘了你是阿耶的兒子,不是阿耶的臣子。”
阿耶從前覺得是他攛掇我造反的。可阿耶有沒有想過,我那時候的精神狀態,就算沒有杜荷,我也照樣會走那條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可那話裡的分量不輕。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前世那些畫面,承乾在東宮裡養男寵、扮突厥人、派人打諫官,那些事一樁一樁地堆上來,他那時候只覺得這個兒子墮落了、無可救藥了,卻沒有想過,一個人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把自己弄成那副樣子。他低聲道:“阿耶那時候只看見你做了什麼,沒看見你為什麼那麼做。”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些意外,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那時候精神狀態不好,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有時候坐在案前批摺子,批著批著就忽然覺得喘不上氣,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怎麼都推不開。我不想見人,可又怕一個人待著。我那時候恨你,恨青雀,恨身邊所有人,可最恨的還是我自己。我知道自己不對勁,可我沒有力氣去改,也沒有人拉我一把。”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可那平底下壓著的東西,李世民聽得出來。
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那些話太輕了。他想起自己那時候做了什麼——派了更多的諫官去東宮,讓于志寧他們輪番上疏,說太子失德、荒唐、不堪為儲君。那些話他每批覆一次,就等於在高明心口上多劃一道。他那時候以為那是“為他好”,可實際上,他只是把那個已經快撐不住的孩子往懸崖邊上又推了一把。他低聲道:“阿耶那時候不知道。阿耶以為派那些人去看著你,你就能改好。阿耶沒想過,你那時候需要的不是那些。”
李承乾不語。
李世民見他這副樣子,心領會神地笑了笑。他想起方才杜荷說的那些話,又看了看李承乾那張比前些日子鬆快了不少的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杜荷方才說的話,阿耶聽進去了。他說得對,你身邊是該多幾個人。可阿耶也想跟你說一句,那些人來了,你該怎麼用就怎麼用,不必看阿耶的面子。他們是來替你辦事的,不是來替阿耶看著你的。”李承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知道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窗外的日光落在兩人之間,把案角那碟點心的影子拉得比方才長了一些。李承乾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擱在案上的手,想起自己剛重生回來那陣子,天天跟李世民對著幹,嘴上不饒人,心裡那道火壓都壓不住。他那時候最想聽的就是這句話,可李世民偏不說,他就偏要鬧,鬧到李世民拍桌子,鬧到父子倆誰也不肯先低頭。如今過了快一年,氣也出了,青雀也走了,李世民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他倒覺得心裡那道火已經滅了大半,剩下的東西涼涼的,落在胸口那塊地方,不燙也不冰。
他抬起頭來,看著李世民,開口說了一句:“阿耶,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前世那時候……已經儲君失格了,阿耶讓那些人來勸諫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只是若是阿耶願意自己踏入東宮跟我說那些話,我會更高興。”他說完這句話,有些彆扭地扭過頭,看向窗外那棵老樹。樹上的新芽又長了一些,嫩綠色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李世民聽了這話,眼眶莫名有些酸澀。他伸出手,搭上李承乾擱在案上的那隻手,力道很輕,像是怕他縮回去。李承乾沒有抽開,也沒有回握,就那麼讓他搭著。李世民低聲道:“是阿耶沒能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阿耶對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