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李承乾剛上完朝從太極殿出來，還沒走回東宮，小安子便從後面快步跟上來，貼在他耳邊低聲道：“殿下，太安宮那邊傳了話來，說是太上皇想見您。”李承乾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太上皇？”小安子點了點頭：“是，太安宮的內侍方才來的，說太上皇請您過去坐坐，沒說什麼事，就說了句‘讓承乾來陪朕說說話’。”
李承乾站在宮道上，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李淵住在太安宮，平日幾乎不問朝政，也很少見人，逢年過節他過去請安的時候，李淵也就是點點頭，問兩句“吃沒吃”“冷不冷”就讓他走了。這回主動叫他過去，倒是頭一遭。他想了想，讓小安子先去東宮說一聲，自己換了方向，朝太安宮那邊走去。
太安宮在宮城西北角，比太極殿清靜許多，殿宇樸素，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樹，葉子還沒落盡，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李承乾走到門口的時候，內侍已經在等著了，見他來了，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便出來請他進去。他邁步跨進殿門，殿內點著幾盞燭火，光線不算亮，卻也不暗。李淵坐在窗下的一張矮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頭髮花白，面容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一些，可精神還算不錯。見他進來，李淵放下書卷，朝他招了招手：“承乾來了？過來坐。”
李承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拱手行了一禮：“孫兒見過皇祖父。”李淵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今日叫你過來，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說說話。”他說著，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又看了李承乾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前些日子你加冠了，朕還沒當面跟你說聲恭喜。”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道：“皇祖父客氣了。”李淵笑了笑：“不是客氣。你是朕的長孫，你的冠禮，朕本該在場。可朕如今這個身份，不便去太極殿，只能在太安宮裡替你高興高興。”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什麼傷感的意思，可李承乾聽著，心裡還是動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李淵在他加冠那天的確沒有來，他那時候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當是太上皇不願意出門。可如今想來，李淵不來，大約不是不願意，是不能來。他坐在那兒，看著面前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忽然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李淵又開口了：“承乾，你阿耶最近待你如何？”李承乾想了想，開口應了一句：“挺好的。”李淵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了這個答案，可他還是補了一句：“朕聽說，他這些日子天天往東宮跑，還把于志寧他們撤了。這倒是像他的作風，改了就好，改了就好。”
李承乾聽著他這句“改了就好”，忽然覺得李淵大概知道的事比他預想的多。他坐在那兒，沒有接話，等著李淵繼續往下說。李淵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下，看著他，語氣放低了一些：“承乾，你阿耶小時候，朕對他也很嚴。嚴到後來他什麼都不肯跟朕說，只肯跟自己較勁。朕那時候覺得，兒子就該嚴著管，管得越緊越好。可後來朕才知道，管得緊了，兒子跑得更遠。”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阿耶如今待你，比朕當年待他強。可他那個人，性子犟，有些話說不出口。你若是覺得他哪裡做得不對，別跟他憋著，直接說。他不聽也得聽，你是他的太子，也是他的兒子。”
李承乾聽著這些話，沒有立刻接話。他想起自己剛重生回來那陣子，天天跟李世民對著幹，嘴上不饒人，心裡那道火壓都壓不住。那時候他根本沒想過要跟李世民好好說話，更沒想過要聽李淵說什麼。可如今坐在太安宮裡，聽著這個被困在宮牆裡多年的老人一句一句地跟他說這些，他忽然覺得那些話比從前重了。他低下頭，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沒什麼滋味，可他喝得很慢。他放下茶盞，開口說了一句：“皇祖父放心，孫兒知道的。”李淵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他重新拿起那捲書，翻開，像是方才那些話只是隨口一提，不必再往下追。
李承乾又坐了一會兒，陪李淵說了一些太安宮裡的瑣事——院子裡那幾棵老樹今年掉葉子掉得早，御膳房送來的冬棗不如往年甜，隔壁養的那隻貓最近總往他這邊跑。李淵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可李承乾聽著，卻覺得這個老人大概平日裡也沒什麼人能說這些。他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起身告退了。李淵沒有留他，只擺了擺手，說“去吧”。李承乾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李淵坐在窗下，手裡拿著那捲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老樹上，不知在想什麼。他收回目光，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從太安宮出來，李承乾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晨光落在他的肩上，把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比來時短了一些。他想起李淵方才說的那些話——“管得緊了，兒子跑得更遠。”這句話放在李世民身上合適，放在他自己身上也合適。他從前被管得太緊，後來索性什麼都不肯說，再後來就把自己關在東宮裡頭，誰也不見。如今李世民鬆了手，他反倒願意跟李世民說幾句心裡話了。他這麼想著，步子慢了一些，走到一處岔路口的時候停下來，想了想，沒有回東宮，而是拐去了甘露殿。
他走進甘露殿正殿的時候，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批摺子，見他來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鸞奴？今日怎麼這個時辰來了？朝上的事不是都完了嗎？”李承乾走到他對面坐下，開口說了一句：“方才去了太安宮。”李世民手裡那支硃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太上皇叫你去的？”李承乾點了點頭：“說了幾句話，沒什麼大事。”李世民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下去。李承乾卻沒有再往下說，只把案角那碟點心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把案上那份摺子合上，擱在一邊，然後往他那邊湊了湊，陪他坐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