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見李世民沒有再往下說，也知道這事急不來。他跟李世民自己之間那道裂痕也是過了快一年才慢慢合上一點的，李淵和李世民之間橫著的那道坎比他的還深，不是他幾句話就能推開的
李承乾把那塊點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見李世民還在批摺子，便沒有再坐下去。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朝殿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開口說了一句：“阿耶若是想去了，讓人跟我說一聲，我陪阿耶去。”李世民握著硃筆的手停了一息，嗯了一聲。李承乾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李承乾剛上完朝從太極殿出來，便看見張阿難站在殿門外，見他出來，快步迎上來，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讓奴婢來傳話，說今日午後若是得空，請殿下陪陛下去一趟太安宮。”李承乾點了點頭：“知道了，孤午後過去。”張阿難行了一禮退下了。
午後的日頭比前幾日暖了一些，李承乾換了身常服，走到甘露殿門口的時候，李世民已經站在廊下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常服，沒戴冠，頭髮用玉簪束著，比朝會上那身袞冕看著鬆快不少。他看見李承乾來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甘露殿，沿著宮道往太安宮的方向走。路上誰也沒先開口，步子都放得不快。走到太安宮門口的時候，李世民腳步頓了一下，站在那兒看了那扇門一會兒，才抬腳邁了進去。
李淵正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身上還是蓋著那條薄毯，手邊擱著一碟點心和一盞茶。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李世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他看了李世民一會兒，又看了看跟在他後面的李承乾，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石桌上那碟點心上，開口說了一句：“來了？坐。”
李世民在他對面坐下，李承乾坐在旁邊。三個人圍著一張石桌，誰也沒有先開口。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樹上的葉子吹落了幾片，飄在石桌上，又滑到地上去。過了一會兒，李淵先開了口，說的還是那些瑣事：“今日這碟點心是御膳房新送來的，比昨日的強些，沒那麼甜。”他伸手把碟子往李世民那邊推了推，“你嚐嚐。”李世民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還行。”李淵看著他，也沒有再說別的，只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三個人又坐了一陣子，李世民開口問了幾句太安宮的用度夠不夠、冬日炭火備得足不足，李淵一一答了，說都夠，不必操心。話頭到這兒就斷了。李承乾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這麼一問一答，沒有插嘴。又坐了一會兒，他看見李淵手邊那盞茶涼了，便起身替他換了一盞熱的，擱回原處。李淵看了那盞茶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李世民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翁，前幾日承乾跟朕說，您一個人在太安宮裡沒人說話。”李淵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停，喝了一口才放下，看了他一眼：“他跟你說的？”李世民點了點頭：“朕想著，往後朕多來坐坐。”李淵聽了這話，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你忙你的。朕這裡沒什麼事。”李世民道：“不忙。”李淵沒有再接話，只把茶盞擱下，拿起石桌上那捲書翻開，像是把這句話擱到了一邊。
又坐了一陣子，李世民站起身來，說“不早了”，便準備走了。李淵沒有留他，只擺了擺手。李世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站了一息，才繼續往外走。李承乾跟在他後面，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淵還坐在樹下，手裡拿著那捲書，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沒吃完的點心上，不知在想什麼。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李世民。
回去的路上，父子倆都沒怎麼說話。走到甘露殿門口的時候，李世民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了李承乾一眼，開口說了一句：“阿耶明日還去。”李承乾點了點頭。李世民又說：“你要是有空，也去。”李承乾又點了點頭。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正殿。
此後連著幾日，李世民果然每日午後都去太安宮坐一炷香的功夫。有時候李承乾跟著，有時候他自己去。兩人坐在那棵老樹下，說的還是些瑣碎事——太安宮的廚子做菜太鹹，隔壁那隻貓又來了，院子裡那棵老樹今年掉葉子掉得早。李世民偶爾問幾句用度上的事，李淵偶爾說起從前的一些舊事，說李世民小時候寫字歪歪扭扭，說他年輕時候打仗不要命。李世民聽著，偶爾接一兩句，大多時候只是坐著。兩人之間那道裂痕沒有合上，可那道門至少不再關得那麼緊了。李承乾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這麼一問一答，覺得這間院子比前些日子暖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