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又陪李淵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見他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辭了。李淵這回沒有留他,只擺了擺手,說“去吧”。他走出太安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宮道兩旁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把青石地面照得發黃。他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心裡還在想著方才李淵說的那些話。那老頭什麼都明白,可就是拉不下臉來。李世民能認錯,李淵不能。這大概就是他們父子最大的差距。他這麼想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多想,徑直回了東宮。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朝。散朝之後,他把東宮那邊的事簡單交代給了小安子,又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和幾卷書稿,嘆著氣往甘露殿去了。又到了月中,按他跟李世民的約定,這半個月得住甘露殿。他拎著包袱走進偏殿的時候,李世民正坐在正殿裡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放下硃筆,迎上來兩步:“鸞奴來了?阿耶還以為你下午才過來。”李承乾把包袱擱在偏殿的榻上,隨口道:“早過來早清靜。”李世民聽了這話,也不惱,反而笑了一下,跟著他走進偏殿,看他一件一件地把衣裳疊進櫃子裡。
兩人用過午膳,李承乾照例坐在案前批摺子,李世民坐在對面看他批。過了一會兒,李世民開口問了一句:“前日去太安宮,阿翁跟你說什麼了?”李承乾翻摺子的手沒停,開口答道:“說了些瑣事,又說起當年的事。”李世民聽了,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阿翁還在怨阿耶。”李承乾把摺子擱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說他沒怨你,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低頭看著那盞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阿耶知道了。”他沒有再往下問,只把那碟點心往李承乾手邊推了推。
李承乾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耶,阿翁年紀大了,一個人待在太安宮,身邊也沒個說話的人。阿耶若是得空,讓兒子替你去看看他。”李世民聽了這話,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耶知道了。你替阿耶多去看看他。”李承乾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坐了一陣子,李世民一直沒有再開口,李承乾也沒有再提這件事。到了傍晚,他起身去立政殿給長孫皇后請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李世民還在正殿裡批摺子,見他回來,便讓他早些歇著。
李承乾回到偏殿,躺在榻上,想起李淵昨日說的那些話,又想起李世民方才那句“阿耶知道了”,忽然覺得這父子倆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他們之間橫著的事太多,重來一世也抹不平。李世民雖然肯認錯,可李淵拉不下臉,李世民也拉不下臉再去低頭。兩個人就這麼不遠不近地擱著,逢年過節見一面,說幾句客套話,就算完了。他想著想著,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慢慢沉入了睡意。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李世民已經坐在正殿裡了。兩人用過朝食,一起去上朝。散朝之後,李承乾跟著李世民回了甘露殿,幫他把案上那一摞摺子分了分。兩人對著案各自批各自的,偶爾湊過去看一眼對方批的內容,偶爾說一兩句。到了午時,李世民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李承乾一眼:“鸞奴,今日留下來用膳?”李承乾點了點頭。兩人對坐著用完了膳,撤了碗碟之後,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阿耶有時候想,若是當年阿翁肯鬆手,你和青雀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那一步。”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
李世民繼續道:“阿耶殺建成和元吉,這輩子都不會後悔。可阿耶有時候想,若是阿翁當年把話說清楚了,把位置定了,阿耶和建成是不是就不用走到那一步。”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耶知道這話說出來沒什麼用。事情已經做了,後悔也晚了。可阿耶看著你跟青雀,就想起阿耶和建成。”李承乾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阿耶,事情已經過去了。青雀走了,我好好的。阿翁還在太安宮裡坐著,你也還在。這就行了。”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
兩人坐了一陣子,窗外日光正好。李世民把案上那份摺子重新翻開,提筆繼續批了下去。李承乾也低下頭,把手裡那份摺子翻過一頁,提筆批了幾行。殿內安安靜靜的,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