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坐著又批了一陣子摺子,李承乾把手裡那份關於隴右馬政的摺子批完,擱到左邊那摞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吐谷渾那邊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李世民正低頭批著手裡那份摺子,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怎麼忽然想起這個?”李承乾道:“前幾日看奏疏,看到邊關那邊遞上來的摺子,說吐谷渾最近在邊境上有些異動。孩兒想著,這事阿耶大約也在琢磨。”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從案角那摞摺子裡翻了幾份出來,擺在兩人之間,指著其中一份:“你看看這個。”李承乾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份關於吐谷渾邊境佈防的詳細彙報,上面標著幾處關隘的位置和駐軍人數。他看完擱下,李世民又遞來一份:“再看這個。”這一份是關於吐谷渾內部權力更迭的密報,說慕容伏允年紀大了,底下幾個兒子爭權,邊境上不太平。李承乾看完兩份摺子,抬起頭來看著李世民。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已經讓人去探路了。等探子回來,再定出兵的日子。”
李承乾聽了,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耶,孩兒記得前世這個時候,吐谷渾那邊也是差不多的光景。慕容伏允年紀大了,幾個兒子爭權,邊境上不太平。孩兒記得,貞觀八年三月,阿耶下令出兵,李靖掛帥,打了一年多,最後把慕容伏允逼得自縊,吐谷渾歸附大唐。”李世民聽了這話,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知道李承乾說的是什麼。他也記得那場仗。只是前世那場仗打得不算輕鬆,大軍深入高原,氣候惡劣,糧道幾次差點被截,最後雖然打贏了,可也折了不少人馬。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承乾:“你說得對。阿耶也記得那場仗打得不算順當。所以這回,阿耶想提前把該備的都備好,把該防的都防住。”
李承乾點了點頭,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孩兒記得前世那場仗裡,有幾處關隘是吐谷渾守得最緊的地方。孩兒想著,若是提前派人去把那幾處摸清楚,再在沿途設幾個糧站,免得大軍進去了之後補給跟不上。還有,那邊跟吐蕃、党項都挨著,前世打得久了,那兩家差點插手。阿耶若是提前派使者去跟党項那邊通個氣,穩住他們,應該能省不少事。”李世民聽了,點了點頭,看著他的目光裡有些讚許:“你說得對。阿耶也是這麼想的。前幾日已經讓人去探路了,糧站的事也在安排。党項那邊,阿耶打算下個月派使者過去。”
李承乾又道:“還有一件事。前世那場仗,李靖帶兵深入高原,走得最遠的時候,糧道差點被吐谷渾的人截了。孩兒想著,這回不妨讓李靖先帶一隊人馬去邊境上轉一圈,摸清楚那邊的地形和敵情。大軍隨後再動,這樣穩妥一些。另外,孩兒記得前世有個叫契苾何力的,是鐵勒人,熟悉那邊地形。阿耶若是把他帶上,或許有用。”李世民聽完這話,半天沒有出聲。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承乾,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契苾何力,阿耶記得這個人。前世那場仗他也去了,只是沒怎麼用上。你這回提醒得對,阿耶回頭讓人把他調過來。”李承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兩人又坐了一陣子,李承乾拿起一份關於邊關將領調任的摺子翻了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孩兒想著,若是真要打,帶兵的人選得定好了。李靖最合適,再加上侯君集、李道宗他們幾個。前世那場仗就是他們打的,孩兒記得打得不錯。”李世民聽了,點了點頭,把手裡那份摺子合上,擱在案角:“阿耶也想過讓李靖去。不過這事不急,等探子回來再說。”李承乾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兩人在案前坐了大半個下午,把那一摞摺子處理了大半。中間李世民又翻了幾份關於吐谷渾的軍報出來,指著其中幾處給李承乾看,從糧草調配到兵力部署,從地形分析到氣候判斷,每一條都講得仔細。李承乾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補一兩句前世記得的事。兩人說到後來,李世民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前世那場仗打完的時候,你已經……”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李承乾聽懂了。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孩兒那時候在東宮裡,沒怎麼管邊關的事。後來仗打完了,孩兒才知道李靖帶兵深入高原,把慕容伏允逼得自縊。那時候孩兒覺得那場仗跟孩兒沒什麼關係。”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如今坐在案前,聽著阿耶一句一句地跟孩兒講那些部署,孩兒覺得那場仗跟孩兒有關係了。”
李世民聽了這話,半天沒有出聲。他低頭看著案上那份摺子,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往後邊關的事,你多管一些。阿耶教你。”李承乾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到了傍晚,李世民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李承乾一眼:“鸞奴,今日就這些吧。明日再批。”李承乾點了點頭,把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批完,擱到左邊那摞上,也擱下筆。兩人對坐著喝了一會兒茶,李世民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吐谷渾的事,阿耶已經讓人去辦了。等探子回來,糧草和藥材也該備得差不多了。你若有什麼想法,隨時跟阿耶說。”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好。”他說完這個字,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沒什麼滋味,可他覺得這一日比前些日子都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