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李承乾照常來甘露殿批摺子。他剛在案前坐下,還沒拿起筆,便聽見簾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小安子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殿下,皇后殿下來了。”李承乾放下筆,站起身來,簾子已經被人從外面掀開,長孫皇后穿著一身淺色的常服走進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李承乾迎上去行了一禮:“阿孃怎麼來了?”長孫皇后在他對面坐下,朝他擺了擺手:“坐,阿孃就是過來看看你。”她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便點了點頭,“你這些日子住在甘露殿,阿孃也沒怎麼過來看你。今日得空,過來坐坐。”李承乾重新坐下,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盞茶,擱在她手邊。長孫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開口問了一句:“你阿耶呢?”李承乾道:“去前殿見朝臣了,說是午後才回來。”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把茶盞擱在案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承乾,阿孃今晚讓你阿耶去立政殿住。”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她。長孫皇后繼續道:“他這些日子天天往你這邊跑,立政殿那邊都冷清了。阿孃今日過來,就是跟你說一聲,今晚讓他去阿孃那邊。”
李承乾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息,隨即放下茶盞,開口說了一句:“那兒子今晚回東宮住。”長孫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這句話,只把茶盞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李承乾坐在對面,心裡已經在盤算著今晚回東宮的事了。李世民這些日子天天往偏殿跑,每天晚上都來,來了就不走,非要跟他擠一張榻。他倒也不是不能忍,可要是李世民今晚去了立政殿,他一個人在偏殿住著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回東宮清靜。他這麼想著,正準備開口跟長孫皇后說一聲,卻見長孫皇后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目光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承乾,阿孃問你一件事。”李承乾抬起頭來看她。長孫皇后道:“你跟你阿耶最近怎麼樣?”李承乾愣了一下,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想了想,開口答道:“還行。”長孫皇后看著他,沒有接話,像是在等他往下說。李承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補了一句:“就是阿耶天天來,有點煩。”長孫皇后聽了這話,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大,卻比方才那副客套的模樣真了不少:“你阿耶那個人,從前對你太嚴,如今又太黏。他那個性子,阿孃是知道的,認準了的事就一頭扎進去。他如今認準了要補你,你就讓他補。”李承乾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長孫皇后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青雀那邊,阿孃已經不怎麼想了。”李承乾抬起頭來看她。長孫皇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前些日子阿孃夜裡還總睡不好,想著青雀在黔州過得怎麼樣,吃沒吃飽,穿沒穿暖。後來你阿耶跟阿孃說,那邊都安排好了,不會讓他凍著餓著。阿孃想著,他做了那樣的事,能留一條命已經不容易了,阿孃不該再替他操心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阿孃如今想開了,日子還得往下過。你跟阿耶好好的,阿孃就放心了。”
李承乾聽了這話,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茶,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孃放心,兒子知道的。”長孫皇后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她坐了一陣子,又問了問編書的事。李承乾一一答了,說書稿已經完成大半,慧明那邊前日送來的稿子他看過了,差不多能定稿。長孫皇后聽了,點了點頭:“阿孃聽你阿耶說了,說你這書編得好,比青雀從前編的那部紮實。”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長孫皇后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再往下說,只把案角那碟點心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兩人又坐了一陣子,長孫皇后起身要走。李承乾送她到偏殿門口,長孫皇后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承乾,你阿耶今晚去立政殿,你要是想回東宮住,就回去。阿孃就是跟你說一聲,不是趕你走。”李承乾點了點頭:“兒子知道。”長孫皇后又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李承乾站在門口,看著那道淺色的身影沿著宮道走遠了,才轉身走回偏殿,在案前坐下。
他剛拿起筆,小安子又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走到他面前低聲道:“殿下,孫道長來信了。”李承乾愣了一下,接過那封信。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是孫思邈的,跟他從前收到的那些藥方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他把信拿在手裡,沒有立刻拆開,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是黔州那邊寄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