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李世民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李承乾一眼：“鸞奴，今日就這些吧。”李承乾點了點頭，把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批完，擱到左邊那摞上，也擱下筆。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方才李世民說的那些話，又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些。重生的便利之處便在這裡，從前他沒有為百姓做過什麼實事，如今他既然知曉了未來會發生的事，就該做一些他能力範圍內力所能及的。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耶，編書的事，已經完成大半了。慧明那邊前日送來的書稿，兒子看過了，差不多能定稿了。”李世民正低頭收拾案上的摺子，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面上浮起一層壓不住的歡喜，把那幾份摺子往案角一擱，整個人往他這邊轉過來：“這麼快就完了？阿耶還以為還要再弄幾個月。”李承乾嗯了一聲：“慧明那邊做得細緻，於先生他們也幫了不少忙。”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嘴角彎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誇讚：“鸞奴，這件事你辦得好。比阿耶預想的快，也比阿耶預想的紮實。”
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半是嘲諷地開口：“阿耶，你以前不是說青雀文采好嗎？怎的現在青雀走了，又誇起我來了？我可不會作詩。”李世民聽了這話，面上的笑僵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隨即又轉回來：“阿耶從前是說過青雀文采好。可你也不差。”他說著，身子微微前傾，像是怕李承乾不信，語氣放認真了幾分，“上次阿耶跟著你去普光寺，就看到你和慧明對談時寫的文章了，一點也不比青雀差。只是阿耶從前覺得那是應該的，是阿耶疏忽了。”李承乾聽了這話，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李世民坐在對面，看了他一會兒，也沒有再往下說，只把案角那碟點心往他手邊推了推。李承乾看了一眼那碟點心，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兩人坐了一陣子，李世民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你喊阿耶一聲‘耶耶’吧。”李承乾正嚼著點心，聽見這話嘴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李世民往他那邊湊了湊，兩隻手搭在案沿上，身子前傾，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阿耶好久沒聽你喊過了。你小時候喊過，後來就不喊了。阿耶想聽。”李承乾把嘴裡那口點心嚥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開口：“阿耶，兒子都十六了。您讓兒子喊您‘耶耶’，兒子喊不出口。”李世民不甘心地又往前湊了半寸：“那咋了，你十六了也是阿耶的兒子。雉奴天天喊，青雀從前也喊，就你不喊。”李承乾翻了個白眼，把茶盞擱下：“那是青雀和雉奴會做的事。兒子又不是青雀。”
李世民聽了這話，也不惱，反而笑了一下，又往他那邊湊了湊，一隻手搭上案角，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阿耶知道你不是青雀。阿耶就是想聽你喊一聲。就一聲。”李承乾看著他那張湊過來的臉，那張臉上帶著一種他很少在李世民臉上見到的、近乎討好的期待，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阿耶，您再這樣，兒子喊您‘陛下’了。”李世民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搭在案角的那隻手縮了回去，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別別別，喊阿耶就行，喊阿耶就行。”李承乾哼了一聲，把茶盞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李世民坐在對面，看著他那隻端著茶盞的手，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行吧，不喊就不喊。阿耶不強求。”他說完這句話，靠回椅背上，可那雙眼睛還落在李承乾臉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李承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茶盞擱下，重新拿起一份摺子翻開，低頭看了起來。李世民坐在旁邊，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開口：“鸞奴。”李承乾沒抬頭：“嗯。”李世民道：“你方才說編書的事快完了。阿耶想著，等書成了，給你辦個慶功宴。”李承乾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不必。又不是什麼大事。”李世民搖了搖頭：“怎麼不是大事？你編的那部書，阿耶看過幾卷，比青雀從前編的那部紮實。等書成了，阿耶要讓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子做了件正經事。”李承乾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息，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兒子編書不是為了讓朝中上下知道。”李世民點了點頭：“阿耶知道。可阿耶想讓朝中上下知道。”
李承乾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把手裡那份摺子批完，擱到左邊那摞上。李世民坐在旁邊，看著他批摺子的側臉，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李承乾聽見笑聲，抬起頭來：“阿耶笑什麼？”李世民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如今這樣挺好。”李承乾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接話，又重新拿起一份摺子翻開。
到了用晚膳的時辰，李世民擱下筆，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李承乾一眼：“走，用膳去。阿耶讓御膳房做了你愛吃的蒸魚。”李承乾把手裡那份摺子批完，也擱下筆，跟著他往膳堂的方向走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殿，李世民走在前頭，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是怕他跟丟了似的。李承乾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見他回頭，面無表情地偏過頭去。李世民笑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兩人在膳堂對坐著用完了晚膳，撤了碗碟之後，李世民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了正殿。李承乾回到偏殿，在榻邊坐下，把外袍脫了，散了頭髮，躺下來的時候，忽然想起李世民方才那句“阿耶就是想聽你喊一聲”。他閉上眼，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他小時候確實喊過。那時候李世民還沒登基，還在秦王府，他每天追在李世民身後喊“耶耶”。後來李世民登基了，他做了太子，李世民對他越來越嚴，他就漸漸不喊了。再後來，他就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喊“耶耶”是什麼時候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慢慢沉入了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