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六年,秋。
蘇玉生了個兒子,李承乾給他取名叫李厥。李象蹲在榻邊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張小臉,那孩子攥著他的手指頭不松。李象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心裡想,這就是厥兒。跟前世一模一樣。他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直到蘇玉叫他,他才回過神來,湊過去在阿孃身邊坐下。蘇玉摸了摸他的腦袋,問他弟弟像不像他小時候。李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像不像,他沒見過自己小時候什麼樣。
李厥沒有前世的記憶,這一點李象很快就確認了。他試著跟厥兒說過幾句話,厥兒睜著一雙圓眼睛看他,只會咿咿呀呀地流口水。李象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悵然。他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攥著石子擺來擺去,心裡想,也好。不記得也好。那些事他一個人記得就夠了。
李厥慢慢長大,跟李象不一樣,他不怎麼黏李承乾,倒是很黏李象。李象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嘴裡一口一個“大兄”。李象有時候嫌他煩,有時候又忍不住蹲下來哄他。李承乾站在廊下看著哥倆,偶爾想起前世在黔州那間破院子裡,象兒也是這樣帶著厥兒在院子裡跑。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坐下,繼續批摺子。
日子過得快,轉眼便是貞觀十七年,春。
這一日早朝散後,李世民把李承乾留了下來。李承乾以為是吐谷渾那邊有什麼軍務要議,走到案前站定,等他開口。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阿耶想把皇位傳給你。”李承乾愣了一下。他以為李世民說錯了,又問了一遍:“阿耶說什麼?”李世民重複道:“阿耶想禪位給你。”李承乾站在那裡,半天沒有出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自己大約聽錯了。李世民繼續道:“阿耶今年也快五十了,幹了快二十年,累了。你如今也大了,朝中的事也拿得起來,阿耶想著,趁阿耶還能動彈,把位置交給你,阿耶也鬆快鬆快。”
李承乾看著他那張臉,半天說了一句:“阿耶,您還年輕。”李世民擺了擺手:“年輕什麼年輕,阿耶頭髮都白了。你看看。”他說著,真低下頭去讓李承乾看他的發頂。李承乾瞥了一眼,沒接話。李世民又補了一句:“阿耶想養老了。你阿翁在太安宮養了十幾年,阿耶也想學他。阿翁養花養貓,阿耶也想養花養貓。”李承乾嘴角抽了抽:“阿耶,您才五十,養什麼老。”李世民理所當然道:“五十怎麼了?五十就不能養老了?阿翁五十的時候都當太上皇了。”
李承乾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李世民那張臉,忽然想起前世。前世這個時候,他已經快被逼瘋了。李泰步步緊逼,李世民偏寵不止,他腿瘸了,東宮裡的荒唐事一樁接一樁,朝中關於廢太子的議論滿天飛。後來他謀反了,被廢了,流放黔州了。李世民坐在太極殿裡,抱著李泰,準備立新太子。那時候他大概做夢都沒想過,李世民有朝一日會主動說“阿耶想把皇位傳給你”。他這麼想著,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推出去,開口說了一句:“阿耶,這事不急。”李世民搖了搖頭:“阿耶急。阿耶早就想退了,只是你一直沒長大。”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今你長大了。”
李承乾從甘露殿出來的時候,腦子還有些亂。他走回東宮,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摺子翻開,半天沒看進去。李象從外面跑進來,爬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仰著臉問了一句:“阿耶,阿翁跟你說什麼了?”李承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李象又補了一句:“我聽小安子說,阿翁想傳位給阿耶。”李承乾愣了一下,沒料到訊息傳得這麼快。李象看著他,忽然一臉難以置通道:“阿翁真的想傳位給阿耶?”李承乾點了點頭。李象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他記得前世李世民到死都沒把皇位傳給阿耶,阿耶被廢了,流放了,死在黔州了。後來是李治繼位的。他坐在椅子上,攥著衣角,半天沒有動。李承乾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象兒?”李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開口問了一句:“阿耶,阿翁是認真的?”李承乾嗯了一聲。李象便沒有再往下問,只靠在椅背上,把那顆一直攥在手裡的石子擱在案上。
訊息傳到太安宮的時候,李淵正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餵貓。他聽完內侍的話,把手裡的貓食擱下,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來。他笑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好。挺好的。朕等這一天等了好些年了。大唐終於順順當當傳下去了。”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二郎總算幹了件明白事。”內侍站在旁邊,沒敢接話。李淵又笑了一聲,把貓食重新拿起來,繼續餵貓。
訊息傳到立政殿的時候,長孫皇后正坐在窗下繡一方帕子。她聽完宮人的話,把針線擱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沒有說話。她想起很多年前,李承乾剛被立為太子的時候,她抱著那孩子,心裡想的是,希望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後來李承乾長大了,越來越沉默,跟李世民越來越遠,她看著心裡著急,卻幫不上什麼忙。再後來李承乾謀反了,被廢了,流放黔州了,她那時候已經不在了,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她想著想著,眼眶有些發酸。宮人站在旁邊,沒敢出聲。長孫皇后擦了擦眼角,開口說了一句:“好。挺好的。”她把針線重新拿起來,繼續繡那方帕子。
李世民是傍晚來的太安宮。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李淵正坐在那棵老樹下,手裡端著茶盞,見他進來,朝他點了點頭:“坐。”李世民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石桌上的點心咬了一口。李淵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二郎,你總算幹了件明白事。”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阿翁說什麼?”李淵道:“傳位給承乾。你總算幹了件明白事。”李世民沉默了一息,沒有接話。李淵繼續道:“朕當年要是也肯鬆手,你和建成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你比朕強。”他說完,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朕回去歇著了。你明日若得空,再來坐坐。”李世民點了點頭,看著那道素色的背影走進殿門,半天沒有動。
當天夜裡,李世民去了東宮。他走進正殿的時候,李承乾正坐在案前批摺子,見他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李世民走到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阿耶今早說的事,你好好想想。阿耶不是說著玩的。”李承乾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阿耶,您真捨得?”李世民笑了一下:“捨得。阿耶早就捨得。阿耶從前不捨得,是因為你還沒長大。如今你長大了,阿耶捨得。”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阿耶從前欠你的那些,阿耶都記著。阿耶想趁還活著,把能補的都補上。把皇位交給你,阿耶也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