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明白,阿孃所言,字字在理。
他今日刻意疏離,以君臣相稱,看似恪守本分,實則就是在刻意割裂父子情分,規避所有可能重蹈覆轍的溫情。
他不怕李世民不悅之下怪罪,不在乎父子生疏,但他不願阿孃為他憂心。
阿孃的早逝,是他一生無法釋懷的遺憾。
他已經讓阿孃為他憂心勞神許多了,既然老天爺讓他重活一世,他就斷斷不能再讓阿孃為他鬱結傷神,眼見父子失和、心生煩憂。
看著眼前阿孃溫柔慈愛的眉眼,眼底全然的信任與包容,明明心中煩憂至極,卻不忍責備的模樣,李承乾心底最後的執拗,悄然軟了下來。
罷了。
不過一聲稱呼而已。
他心底默然打定主意。
往後,在阿孃面前,他便依著阿孃心意,喚一聲阿耶,維繫表面的父子和睦,不讓阿孃憂心難過。
這般折中,既能安阿孃之心,盡人倫本分,亦不會讓自己再次沉溺溫情、重蹈前世覆轍。
心念落定,李承乾終於緩緩抬起眼眸。
少年澄澈沉靜的眸子對上長孫皇后溫柔慈愛的目光,褪去了方才面對帝王時的冰冷淡漠,多了幾分面對母親時才有的溫順孺慕他輕輕頷首,乖乖應下:“孩兒知曉了。”
長孫皇后見他應聲,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
她何等通透聰慧,一眼便看透了自家孩兒的心思。
承乾看似鬆口妥協,可心底的鬱結與隔閡,並未真正消散。他只是體貼孝順,不願讓她憂心,故而溫順應下,刻意遷就。
可她無需點破。
自家孩兒,自幼聰慧懂事,心性堅韌通透,很多道理,他比誰都清楚,無需她多費口舌教誨。
有些心結,需他自己慢慢化解,去撫平。旁人說再多,縱容她是承乾的阿孃,都起不了太大作用。
長孫皇后心頭所有憂慮悄然散去,抬手,溫柔撫上他的發頂。
指尖輕輕摩挲著少年烏黑柔順的髮絲,似是要撫平他心底無形的痛苦。
被阿孃這般溫柔撫摸頭頂,李承乾心底積攢多日的沉重,驟然散去大半。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唯有阿孃這裡,是他在身心俱疲時可以俯首依賴的歸處。
他像幼時那般,微微俯首,主動將臉頰輕輕蹭了蹭阿孃溫暖柔軟的掌心,溫順又乖巧,帶著少年獨有的軟糯依賴。
長孫皇后被他這般溫順親暱的模樣逗得心頭一軟,眉眼笑意愈濃,滿心都是柔軟的疼愛。
良久,長孫皇后才緩緩收回手,柔聲叮囑,語氣溫和卻不失分寸:“時辰不早了,東宮授課的夫子們應已到東宮了,莫要讓夫子們久等,快些回去吧。”
“是,孩兒告退。”李承乾端正躬身,有些不捨的退了出去。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方才的孺慕瞬間褪的一乾二淨,眉眼之間,端的是儲君的風度與喜怒不形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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